卷一 · 名剑择主
第六章 · 有名有姓的作品
薛朝那柄短剑,被裴进修好了三次。
第一次,在他脑子里。
第二次,在纸上。
第三次拿到手里一试,他把纸翻过来,重新画。
归一难得夸了他一句。
“终于知道没动刀之前多想想。”
“我原先画的能挡。”
“能挡哪边?”
“正面。”
“人家左手的剑要是只挡正面,右手那把是不是得先辞了?”
裴进揉掉纸角那一点得意,拿木片仿了个护手,照薛朝留下的换手动作试了一回。
问题果然还在。
她握剑时先用拇指根压柄,灵力沿内侧落下。旧护身纹的入口在外侧,补完缺角,仍得绕远。
他第一次画的,只是把这条绕远的路接得更好看。
真要抢回那半拍,就得另开一条短路,又不能让长剑的剑势换过来时,把自己的左腕震伤。
裴进将短剑夹稳,先在护手缺口两端磨出斜榫,再称好新补的温铜。
三十二粒。
二十八粒买温铜、导灵银与封纹料,四粒付小炉的料火钱。薛朝预付的四十粒,还剩八粒,单独压在工单底下。
自己的十八粒,在另一个袋里。
归一嫌他分得太细。
裴进说:“我一混着数,就会觉得自己很有钱。”
“你如今也觉得。”
“所以要分。”
昨日坏的支炉仍挂着停炉牌。牛师傅替他排的是隔间那口小烘炉,只烘一块温铜,不熔整柄剑。
“一炷香。”牛师傅竖起一根指头,“后面还有别人的活。东西做完,火口给我压回去。”
裴进应下。
他在炉边烧软温铜,嵌进缺角,两头的斜榫彼此咬住。冷却到可落针的温度,才一寸寸重开入口。
归一只点了一处。
“这里留点余地。”
裴进看出它指的是回折处。
“照你鞘上的绕法?”
“你刻不下。”
裴进本想不服,抬眼看了看小炉边快烧到一半的香,又低头看自己的针,忍住了。
他用两道较粗的回纹,代替那一圈精细旧工艺。占地方,也没那么省力,好处是能做稳,日后磨损还能拆修。
针尖走到末尾时,指头酸得发木。
裴进歇了十息,换细针,将封口压平。
他没有往自己的图上看,只沿实物重新走了一遍神识。
入口没有碰到旧主纹,回折处不堵,护身的薄光从缺角旁铺开,终于偏向持剑人的左侧。
他握着短剑,照薛朝的动作翻腕。
光起得快了。
但在第三次换向时,薄光末端拖了一下。
他将剑放回夹具,刮去一丁点过厚的封料,再试。
这回没拖。
牛师傅来收炉时,裴进已经压好火口,把剩料与工具分装清楚。
“没做完?”
“做完了。”
“那还捏着干什么?”
裴进松了松手。
他也说不清。
这柄剑不是他的,从接活起就知道。可那一段新补的护手在掌心里很稳,他有点想再试一次。
牛师傅看了一眼,笑了笑:“别替人把剑用旧了。留给客人夸。”
薛朝到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先说许砺安顿在医馆了。医修正在处理气机亏损,只把照雪的活跃程度暂时压低,没有许诺当天就能解除本命联系。
城南另一位修器师看过拓图,认出了反向支路,也要求见实物再定拆法。她已将人请到医馆。
“那两个同练的也去看了。”她道,“一个愿意留外头,一个还想回温养舍拿东西。我没法把人绑着。”
裴进点点头,将短剑递给她。
“先验这柄。”
后院空地上,牛师傅正好交了班,路修士也来给下一趟护商补些零料,被薛朝叫住。
“劳你搭个手,照试剑台的规矩,别给他面子。”
路修士看了看裴进:“他修的?”
“是。剩八十粒,验好了才付。”
归一贴着裴进腰带,声音不大,语气却非常庄重。
“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裴进咳了一声,把试剑用的钝头竹杆交给路修士。杆上只缠一圈能显出接触位置的薄红纸,不准催剑气。
他在薛朝左臂上系了白布。
“先按你平常的换手做。要挡的就是肘外到腕下这一段。”
薛朝将长剑留在木架上,只持空鞘作右手的引招。
第一回,薛朝右手虚引,左手短剑随腕翻出。
路修士的竹杆从侧面点进去。
薄光一张,竹杆滑开,红纸没有碰到白布。
第二回,杆头变低。
薛朝跟着压腕。薄光仍起得及,竹杆沿护手外侧偏出去,擦着地面落下。
路修士挑了挑眉,第三回忽然收了原来的落点,杆身一转,点向她上臂。
薛朝没有继续站着让它刺。
她撤了半步,短剑内收,长剑的空鞘同时横过来,将杆尾扣在了腰侧。
动作快得裴进眼前一花。
白布上没有红点。
路修士却笑了:“最后这一回,是你的本事。”
“我知道。”
薛朝没有把自己的剑法也送给裴进作招牌。
她松开扣住的杆尾,站回原处,让路修士仍从第二回的低处点来,自己则将灵力一寸寸收弱。
第四回,护光未全张开,纸边在白布上擦出一点红。
裴进的心猛地一提。
薛朝却低头看了看那一点,笑了。
“到这里才不够。”
她又用方才足以撑起护光的灵力,连换了五次手。
次次都赶得上。
“原先要用更多力,还得先把它催着等。现在我翻腕再送,也来得及。”
她将短剑递给路修士,指明那段新入口。
“修得值。”
裴进悬着的那口气,这才真正落了下去。
牛师傅伸手想摸,被她先挡住:“烘的是护手,别拿手试刃。”
“我摸哪儿还用你教?”
“你方才伸的是哪儿?”
牛师傅把手缩回来,改去看裴进。
“她这脾气,肯说值,应该是真值。”
薛朝从袋里取出一枚下品灵石,放到工单上。
“找二十。”
裴进把自己的十八粒和料钱余下的两粒凑齐,递了回去。
另外六粒还在工单边。
一枚完整的灵石则压在他名字旁边,棱角通透,里面的浅光没有缺口。
他忍不住将工单转正了些。
钱没动。
归一道:“你再转,它也不会多长一角。”
裴进没理它,拿起刻刀。
薛朝问:“还没修完?”
“留修补记号。”
他惯常要刻在里面,护手一拆就看见的地方。薛朝却翻过短剑,指了指新补的外侧。
“这里。”
裴进抬眼。
“不挡你原来的铭?”
“那是铸剑的名字。你接好的地方,写你自己。”
她想了想,又道:“写全。别人问起来,省得都以为你姓进。”
路修士在旁边笑出声。
裴进握刻刀的手一时比走最后那道纹还紧。
他将剑夹好,没有把字刻大,也没刻得藏头缩尾。新护手上,一行清楚的小字落在了灵纹外。
裴进修。
薛朝接过去,看了一遍,把工单翻到背面。
“笔。”
裴进递给她。
她写得不算秀气,字却扎实。
“短剑护手补成,换手护光随腕即起。试过,合用。薛朝。”
写完,她将这张留底推回来,自己的收件那联收进袖中。
“你想挂门边就挂。有人问,我认。”
裴进没立刻说话。
他用指腹按住纸角,抹了一下。
上面没有皱褶,他还是又抹了一下。
路修士看过那柄短剑,问道:“我有个同队的,护腕每次挡一下,手就麻半日。能让他带来看看?”
“能。先辨损,不乱许价。”
“找赤炉坊?”
裴进看了一眼薛朝刚写的名字。
“找我。裴进。”
那三个字说出口,竟比喊什么剑仙名号都顺。
天黑前,他将那张评价挂在木牌下,压了两枚小铜钉。
坊门口有人经过,看见薛朝的落款,停了一停。一个练剑的年轻人问他是不是能把护光改成左手用,裴进让对方明日先带实物。
没有谁当场叫他大师。
可人是认着他的名字来问的。
裴进花了余下六粒灵砂,买了肉饼和一壶热汤,带回修器房,给还没走的牛师傅留了一份。薛朝喝完半碗便起身去医馆,约他明早再碰面。
桌角,那枚完整灵石仍在。
归一泡着自己专用的小油碟,听裴进在旁边算账。
“辨损十二,修剑一百二十。小样花十,料火三十二,吃的六。加原先十六,正好一百。”
“你已经算了三遍。”
“第一次没算油。”
“油昨天买的。”
“所以第二遍又加回来了。”
归一叹了口气。
“你要不把它也泡点油,别看裂了。”
裴进笑着把灵石收进袋里。
他把剩下半块肉饼吃完,擦干净桌面,刚想去门边再看一眼那张评价,钟器便抱着一面铜镜进来。
镜子有脸盆口大,边缘裂了一道弯纹。
裴进认得。它平日挂在坊门内侧,供进门的工匠抹去脸上的炭灰。他买肉饼回来时,见它被搬到了地炉检修口旁边,替提灯的人反一反光。
“灯下只照得出半张脸,我怕裂得更厉害,收回来了。”钟器把它靠在空木架上,“你有细手,明日有空替我看看,先别拆。”
镜架略有些斜,裴进伸手扶住铜镜,掌心里忽然传来一句话。
“你那张纸,左边高。”
裴进猛地转头。
钟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怎么?”
“没事。我明日看看。”
钟器去后院收工具,镜里那声音又响了。
“左边高了。写得也不好看。”
裴进将针搭上镜边,压低声音:“你会看字?”
“天天看人写工单,多少会一点。我叫照面。”
“你还会什么?”
“你刚才对着一块石头笑了三回。”
裴进把归一从碟边取来,剑格抵在镜缘,想让它也听听。刚接上,剑里便传来一声满意的细鸣。
裴进道:“它来了以后,我才笑了一回。”
“那就是我记错了。”铜镜答得飞快,“小事。你帮我把正面磨亮,我让你看个更要紧的。”
“什么?”
“今夜门口有人搬了块铜板。那板子硌着我了。”
裴进原想先查裂痕,听到“铜板”,手略停了一下。
“我不会凭你一句话就动磨石。先看。”
镜面上,灯影慢慢缩成了一小团。
只有一息。
一只沾着黑灰的手按住铜板,板背翻向镜面。其下是坊门内那口通往地炉的检修井,井沿新加了两只银色接头。
光一晃,影像便没了。
没有脸,也没有谁说话。
裴进却已经将那张样纹图取了出来。
铜板背面的接口,有三道错开的凹槽,外缘一圈凸唇。
与照雪那道暂时闭着的鱼口,轮廓恰好相反。合在一起,像是能彼此扣住。
“再来一次。”他说。
镜里的灯影重新亮起,这回到手指边便模糊了。照面不满:“我背面那道存影纹都裂了,只剩这一息能留。你要看清,先把我的脸修好。”
“脸亮不亮,跟背纹不是一处事。”
“顺手!”
裴进将看见的接头画下来,把镜子转向灯光。他不碰那道裂纹,只用软布轻轻拭去边缘油垢,借着干净的一小角又核了一眼。
位置没错。
可形状相配,还不能证明井下整条路接去了哪里。
他将两张图压在一起。
早晨查出的,是一柄剑怎样从人身上取气。
如今门口新装的铜板,却带着与那柄剑预留口相配的接头。
外面响起小伙计的招呼声。
“裴进,坊主看过薛姑娘留的字了。明早叫你去内堂,谈谈你往后接什么活。”
裴进抬起头。
门边,那张他刚钉上的评价还在夜风里轻轻晃。
归一贴在他掌边低声道:“现在,有人认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