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名剑择主
第四章 · 新主人脸色不好
薛朝把剑放到桌上,又把剑的主人按到了凳子上。
剑光照人。
人还没凳子精神。
裴进先看剑,再看那人,最后看向薛朝。
“修哪个?”
“先看剑。”
凳子上的年轻修士立刻坐直:“我没病。”
薛朝伸手,拿走了他撑在膝头的剑鞘。
那人往下一矮。
“许砺,坐不直不扣你胜场。”
裴进把门边的闲牌翻过来。
为了接这笔外修,他天不亮就起来,把今日轮到的磨口活交了。昨日烫红的小臂隔着薄布还有些痒,但握针不碍事。他将三张空工单铺齐,待客的热水也备好了。
听见“胜场”,手里的笔便停了停。
薛朝看出来了:“城南试剑台,他近十日赢了九场。”
裴进看许砺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许砺的背也重新挺起来一点。
归一贴在裴进腰边,冷冷开口:“别看了。你昨日就赢了两点铜渣,还是躲过去的。”
裴进低头写名字,假装没听见。
薛朝二十五岁,袖口束得利落,腰间长剑的柄绳已经磨出毛边。她递来的是同伴的兵器,自己腰侧另插着一柄短剑,护手缺了一角,拿布缠着。
“路道友说,你把他那柄抖了三年的剑修好了。”
“通纹的问题。”
“这柄也请你通一通。”
裴进将长剑从锦套里抽出来。
屋里一下亮了。
并非光芒大盛,而是窗缝里那道晨光落到剑身上,被收成一线白。剑名“照雪”,铭文端正,刃口无缺,连护手下最容易积垢的地方也干净得很。
这种剑若有毛病,修起来要么很贵,要么会很丢人。
裴进抬头:“先辨损,十二粒。只开检修口,不动本命纹;查到要拆的地方,另问你们。”
许砺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
纸上是照雪半月前的验纹拓样,右下角盖着赤炉坊的印。
“我认它的时候,验过,没病。”
薛朝道:“他说的是剑。”
“我也没病。”
裴进没争这个。他将旧拓铺在灯下,先验直,再试锋,最后以听音针逐段探过剑身。
没有暗裂。
旧拓里原有一处略涩的转角,如今甚至比拓上更圆润。只需少许灵力,锋芒便能稳稳送到剑尖,往返都不震手。
裴进越看越皱眉。
许砺终于松了口气。
“看,我就说没事。”
“剑确实比半月前好。”
薛朝问:“好多少?”
裴进拿针轻叩那处转角:“这点弯,本来要停一下,现在不必。你昨天赢的那一剑,出手是不是比以前顺?”
许砺眼睛亮了。
“正是!我原先到这里总被人挡回来,现在——”
他抬手比剑,做到一半,手腕轻轻抖了一下。
薛朝把水杯推过去。
许砺喝了两口,没再接着比。
“从第三场开始,他夜里总醒,吃得多,练完第二天还缓不过来。”薛朝道,“坊里说新得名剑,丹田一时跟不上,少歇一日便能多适应一分。”
“养剑都得花力气。”许砺低声说,“那九场又不是假的。”
“谁说是假的?我输了你一场,钱也是真的。”
她将那张拓样压平。
“可你从前输了还能追着人讨教,现在赢了得坐到别人收台。”
许砺没再说话。
裴进将听音针从剑尖挪回护手,手指碰到铭文下的银钮。
一道细鸣沿针尖钻过来。
“再喂两次,这个弯就能全顺了。”
是照雪。
裴进停了停,针没有离开。
“不够。还不够。”
它只催了这两句便安静下来,对许砺的脸色似乎全无兴趣。
裴进没有把器语说出来。
他请许砺将右手握在剑柄上,掌心别攥紧,只送一缕灵力;自己把两根试流细丝分别搭在旧拓注明的进、回两处。
进路亮了。
回路也亮。
看上去好得很。
“现在收力。”
许砺依言停下。
进路上的光弱了一下,却没有灭。
裴进盯着那一点细光,换了根未用过的丝,结果仍是一样。
“再松一点。”
许砺索性摊开手。
光还在,丝尾微微向剑格偏去。
薛朝身体前倾。
“不是余气?”
“余气该越来越散。这一缕一直往里走。”
裴进沿着回路摸到银钮。明面上的那一线确实往柄后折,可它下面另有个浅浅凹口,被新镀的一层银掩住了。
原拓上没有。
他指给许砺看:“这里什么时候动过?”
“认主那晚,说要贴合我的气息,加一道护纹。”
“能卸开外面的银盖吗?不切纹,只看下面。”
许砺望着那柄照得他脸色更白的剑,过了一会儿,点头。
银盖一开,裴进的针尖便颤了一下。
下面不是一条路。
本该回到修士掌中的灵力,被一个极薄的银环截去了大半,转入剑身内侧的温养槽。另有一根细支,绕过他刚才测过的出力口,仍接着许砺的本命气机。
他不催剑,细支照样往里抽。
裴进把发现描到纸上,又解下归一,将剑格轻轻搭住照雪露出的检修口。
两柄剑间响起一声细鸣,归一忽然说:“让他松开剑。”
裴进抬头:“先松开,别再试。”
许砺照做。
细光慢慢暗下去,直到掌心离了数寸,仍有若有若无的一点拖在剑柄尾端。裴进拿针去碰,针上却只有紊乱的鸣声,已探不清那条离体的本命联系。
他没有再追。
借着给听音针换夹头,裴进将归一移到自己手边,低声问:“认得?”
“是反向温养的支路。你进它一分,它回你多少由这只环定。这里把回口扳去养剑,旁边又留着不断的取气路。”
“能拆吗?”
“细支绕在本命主纹里,拆错了,伤的不止剑。你还没看全它与人的连接,别拿活人试。”
裴进看着自己那张新描的图。
照雪的锋是真的。
许砺的胜场也是真的。
甚至“养剑需要用力”这句话都是真的。
不对的东西,藏在这些真事下面。
薛朝看他转回来,开门见山:“查到了?”
裴进将旧拓、新图并排放好,指尖从进路移到那一圈银环。
“你们原先看的,是人供力、剑回力。后来加的这一圈,把该回来的路改了。”
许砺低头,指节一点点收紧。
“所以我练得不够?”
“所以你停手的时候,它还在拿。”
屋里静了。
许砺伸手按住桌沿,没再碰剑。
裴进把工单翻过来,写下辨出的新支路与停手后仍有进流的现象。
“我能确认这里有问题,也有旧拓对照。可要拿去给别人看,不能只凭我说。得做个样纹,把这圈银环怎么取气演出来。”
薛朝点头:“多少钱?”
裴进看了一眼归一尾端的临时护箍。
“小样我先做。你们没让我拆契,我也还没本事许诺拆好。今日十二粒只收辨损的钱。”
薛朝数出十二粒放在工单上,许砺却从袖中摸出自己的钱袋,将她的钱推了回去。
“我的剑,我付。”
这次他拿袋子时,手没有去够桌上的剑柄。
裴进收下钱,给了他一份签名的辨损单。
薛朝想了想,又抽出自己腰侧的短剑。
“这柄能修吗?”
短剑上没有器灵的声音,护手缺的那角正好截断了护身纹。裴进用针一搭,便觉出那段灵力急冲急停,像人一脚踩空。
“你要它做什么?”
“挡侧袭。我右手使长剑,换手接第二剑时,这里老慢半拍。”
裴进将短剑转了半圈。
“得知道是剑慢,还是你那半拍送错地方。”
归一在桌边轻轻一响。
薛朝眉毛扬起来了。
裴进已经做好被顶一句的准备。
她却抬起手:“你看。”
腕翻,肘转,护手朝内。动作只做一半,裴进便看出左腕的灵力先压上了握柄内侧,原有的护身纹入口却开在外侧。
每次都得绕半圈才到。
这缺角刚好把旧毛病放大了。
“补护手,重接这段。若能达到你要的那半拍,一百二十粒,含料和试炉;四十预付,验过再付余下八十。没做到,工钱不收。”
薛朝把四十粒推到他面前。
“按这个价。别为了好看给我接回原样。”
两人约好酉时验剑。裴进看过缺口,用不着重铸剑身,半日够他做好这段护手。
裴进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一百二十粒。
这是别人冲着他的判断,肯交到他手里的一笔整活。
他认真写完工单,将四十粒单独装进小纸包。
归一等他背过身,才道:“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她剑法不行?”
“我说的是送力位置。”
“挺好。她筑基初期,你炼气六层。以后这类话,先把我放下。”
裴进忍着笑回到桌边。
许砺正盯着那份旧拓,突然问:“明日内炉开会,还让我去帮着带新来的认剑。”
他抬起头。
“他们认完,会不会也这样?”
裴进摸了摸怀里那块刻着“选”字的铜牌。
原先他怕自己没被选上。
现在他把铜牌拿出来,放在了那张新描的反向纹旁边。
“我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