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名剑择主
第一章 · 你把我接反了
裴进正在修剑,剑骂了他一句。
“你把我接反了。”
他手一顿,半滴熔银悬在针尖。
修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赤炉坊的验活钟刚响过两声,第三声之后坊主便要来收剑。桌上这柄青钢长剑,剑脊开了道半寸裂口,旁边压着工单:补身二十四粒灵砂,通纹加二十四。
裴进还欠坊里十八枚下品灵石。
所以他没管那句话。
针尖往下。
“再往下,我下次出鞘就先给主人开个洞。”
裴进猛地收手。
那滴银液落进水盂,嗤地炸成一朵小花。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的听音针。
这东西是他上个月拿私钱买的废器,原用于听剑胎里的暗裂,坏得连敲铁都能听成敲木鱼。他磨了二十七晚,昨夜才将尾端那一圈细纹接上。里头还有两处断点,只能勉强用。
现在倒好。
不敲它,它自己能说话了。
裴进把针拔起来,轻轻叩了叩桌沿。
笃,笃。
没有人骂他。
他重新将针搭上剑脊,神识沿着针身探进去。
“左边。”
裴进盯着桌上的剑。
“右边是往外走的,你把往回走的接在前头了。”
他没立即动手,先用一丝灵力探入旧补痕。微亮的纹路到了裂口处分成两股,一股沿剑脊向前,一股折回护手。照表面的旧纹接,确实该左接右。
可针尖再压深一点,裂缝里竟藏着一小段被银料盖住的折线。
上一回修补,把两条路搭错了。
他方才照旧痕接,等于把错的又修牢了一遍。
裴进刮开银皮,转过那根比发丝还细的导灵线,暂用两枚铜夹固定,送入同样一丝灵力。
剑身响了一声。
先前那种磨牙似的尖颤没有了,余音落得干净,连水盂里的波纹都是圆的。
“这回对了。”
裴进默默看了它一会儿。
“你早说啊。”
“我说三年了。”
窗外第三声钟响。
裴进手腕一翻,熔银封口,冷针压纹,动作快得只剩一道细光。最后他换了柄最小的刻刀,在护手内侧留下一枚小小的“进”字。
这里是新补的地方。以后谁拆开,谁就知道这处活是谁做的。
他刚吹去银屑,韩九州便跨过门槛。
坊主袖子卷到肘上,右臂还带着炉边的热气,身后跟着账房和来取剑的路修士。那人做护商的营生,肩上有旧伤,腰带上悬着半截兽牙。
韩九州拿起长剑,看了眼补口。
“身子齐了。给他二十四。”
账房摸出钱袋。
“四十八。”裴进说。
钱袋口又合上了。
韩九州望向他。
“通纹也做了?”
“做了。”
“路道友的剑,去年试过三回。纹路老了,灵力一急便震手,不是补好裂口就能算通纹。”
“所以请路道友再试三回。”
裴进把水盂往旁边移开,露出桌边的试鸣铜架。架上三枚薄环,专验剑身传力,一环应炼气三层,三环齐响便是六层。
他自己正是炼气六层。若只用自己的手法调出一声好音,算不得修好。
路修士也明白。他将剑放上架,握住剑柄,先送了三分力。
第一枚铜环轻轻一响。
再送六分。
第二枚跟上。
最后一回,他把灵力推到平时护商交战时的强度,第三枚铜环一震,三音相叠,连成了清亮的一线。
路修士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虎口没有发麻。
“再来一次。”韩九州道。
路修士换了握法,横着催动。三环照样齐鸣。
账房看向坊主,裴进则看着账房的钱袋。
剑在他搭住的铜架里嘀咕:“终于知道握稳了。我以前一抖,他就加劲,跟要拧干我似的。”
裴进嘴角动了动。
韩九州已经拔剑走到门边,一缕筑基修士的灵力顺着剑身向前,控制在此剑能受的范围内。
门旁悬着试剑用的旧牛皮。
青光闪过,牛皮上留下整齐一道口子,剑锋余势止在皮后一寸。
“哪处?”
裴进取炭,在工单背面画出那道藏起来的折线。
韩九州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细针,亲手探了探补口。待他放下针时,裴进的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这会儿若说只是碰巧听见,钱多半还得回去一半。
但这道线确实是他找到、刮开、接好的。
他把手伸了出去。
韩九州笑了一声。
“四十八。记独立通纹。”
账房倒出灵砂,一粒一粒,泛着浅白的光。
裴进没有急着收袋。他数了第一遍,又分成四堆十二粒,数第二遍。账房有些不耐烦,他便让开半边桌子,好让对方看得更方便。
四十八粒。
不是抵欠账的红字,不是“下回算你一份”,是够他挑一块好剑料、还能吃顿肉的钱。
路修士收剑时,特意翻过护手。
“这里这个字,你刻的?”
“修补记号。”裴进说,“不挡原铭。”
“姓进?”
“裴进。上进的进。”
路修士点点头:“记住了。”
裴进把灵砂袋扎紧。扎得太紧,解了两次才松开。他又重新扎了一遍,这回挑了个好看的结。
韩九州没催,等他收好钱才道:“跟我来前头。”
前厅比修器房凉快。寒水渠从青石地面下流过,柜台上的剑鞘镶着珠玉,光是价签便分了三种颜色。
裴进从来不在这里久站。
一枚下品灵石能兑百粒灵砂。这里最便宜的剑,换成他的工钱,得一张张工单摞到柜顶。
今日他忍不住看了两眼。
柜台前有位年轻修士在挑剑,衣袖雪白,束发的玉环微微透光。他伸指拂过一柄细长银剑,满意地点头。
一个清脆声音响起来。
“这个好。手稳,根骨也正。”
裴进脚下一停。
他的听音针还夹在指间,针尖无意间碰着了柜沿的铜条。
另一把宽剑接话:“腰带是南河顾家的。家底厚。”
银剑立刻道:“我先看上的。”
年轻修士完全没听见,正在问价。
裴进将针尖从铜条上移开。
声音断了。
他重新搭上。
宽剑说:“方才那个人就不行,非问我能不能越阶。”
“你怎么答的?”
“我没响。他说我桀骜。”
裴进缓缓吸了一口气。
原来桌上那柄剑真是在说话。
他沿柜台往后挪了一步,又一步。三步以内,抱怨尚且清楚;到了第四步,即便针尖仍挨着柜沿铜条,话也散成了杂乱的细鸣。
他挪回来。
“……一看就不擦剑。”
再挪出去。
嗡。
再回来。
“站那边的小子干什么?”
“没钱,犹豫呢。”
裴进立刻站直。
年轻修士望了他一眼,体贴地将自己面前那柄银剑往远处挪了挪。
裴进没法解释。
韩九州从内柜取了块赤铜牌出来:“试什么呢?”
“听柜子有没有松。”
“松了?”
“挺结实。”
“那就省一笔。”
赤铜牌放进他手里,沉甸甸的,刻着一个“选”字。
“三日后,内炉开认主会。原本轮不到你,但你今天这手活值得多一条路。”
裴进握住牌。柜里的议论顿时低了下去。
韩九州道:“坊里养了几件有灵名器,缺合适的年轻修士。你若能被选中,留下温养效力,学徒欠约便提前结清。修习的剑诀、日常用料,另有供给。”
十八枚灵石的欠约。
裴进下意识摸了摸刚装好的钱袋。
四十八粒灵砂把他的腰压实了一点,十八枚灵石却能把整张学徒契从墙上取下来。
“要结本命契?”
“当场看适不适合。不是叫你现在点头。”韩九州拍了拍他肩膀,“先拿牌。肯做、肯学的人,坊里不会一直埋着。”
裴进将铜牌翻过来。背面还有日期和入场时辰,边角磨得平整,不像随口许下的一句好话。
他想到了坊外那几间铺子。
不用很大,一间能摆炉、一间能睡人。门头上的名字得由他自己写。
“我去看看。”
韩九州点头,转身去招呼客人。
裴进还没挪步,柜里两柄剑又接上了刚才的话。
宽剑压低声音:“拿到牌了。”
银剑道:“那个修东西的?”
“嗯。”
“他会挑谁?”
“你怎么也说起人的话来了?”
宽剑在架上轻轻一颤。
“该问谁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