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名剑择主
第三章 · 剑把自己磨钝了
直到第二天一早,裴进才拔出第十一剑。
出来得非常客气。
他将窗边垫凳脚的废铁片立在木墩上,运起三分灵力,一剑落下。
当。
铁片没断,向下弯了弯。
剑也没断。
双方都很体面。
裴进的手震得发麻。他没敢加力,举剑对着灯照了一下。
昨日在旧兵库,这把剑虽然破,好歹还有两截刃。此刻两截刃的寒光都缩了进去,刃口沾着些细细的灰,摸起来居然比面摊老板的筷子头还圆。
他掀开剑鞘的口沿。
内侧嵌着一条灰白养刃石,原是用来拭锈磨口的。石槽边刚落下一圈新鲜铁屑。
裴进看着它。
“你拿自己的鞘磨自己?”
归一道:“养刃石偏半分,刃就能磨圆。”
“我问的是你在干什么!”
“减少误伤。”
“误伤谁?”
“我。”
裴进捏住剑柄,半天没说话。
他肯花十二粒灵砂买一柄残剑,是因为看出了手艺,也接受它真的受过伤。可昨晚还说有剑诀、有神通,今日连废铁片都只能打弯,多少有些不一样。
窗外刚亮。他那一千次拔剑,昨夜谈到最后,只做了十次空拔,双方各说了许多自己以为很有道理的话,谁也没能说服谁。
归一的办法倒很彻底。
趁他睡着,把自己磨成了铁尺。
“你昨天答应试用。”
“没答应试死。”
“那你就说不能切。为什么偷偷磨?”
剑身没有动。
裴进将它放上桌,把包里的十二粒价款取物条摊在旁边,又拿出听音针。
“你怕死,我没逼你不怕。可我问你会什么,你不能给我一句‘剩一点’,等我真用的时候,才发现那一点不往外使。”
归一过了片刻才道:“你昨晚听见一千次,也没想过我受不受得了。”
裴进张了张口。
他确实只把两千减到了一千,还觉得很照顾它。
桌上静了一会儿。
“这事我错。”他说,“以后先问。”
他把针搭上剑脊。
“但你的伤得让我看明白。知道哪儿不能碰,我才知道怎么拿。”
这次归一没有推托。
“从剑格第三个孔往里。别进中间那条亮的,顺旁边走。”
裴进将神识压成极细一线。
这些年他修器,总在这样的裂缝里找路。外头看着不过针尖大的一孔,探进去却有深浅不同的岔道,一点急躁,便能把尚好的旧纹也顶坏。
最外侧是一圈缓冲纹,磨损但连贯。再往内,导力路绕过一处旧伤,折回剑鞘。
最后,他看见了主脊。
那原该是一条贯穿全剑的脉路。
如今像被烈火烧断的长桥,前后两端都卷了起来,中间空着一截,空隙周围尽是凝死的旧熔痕。
裴进屏住了气。
他拿开针,再从另一个孔进去。断口仍在那里,纹路没有因换角度而接上。他取出探纹纸,沿着能确认的部分一点点描下,纸上很快出现一道刺眼的空白。
“这样还能出剑气?”
“能往断口里灌,灌到两头一起烧。”
“以前有人这么干过?”
“有。”
“明知道断了?”
“我说了。”
归一的声音很平。
“他说只差最后一剑。”
裴进手里的针停住了。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木轮在青石上碾出咯吱一声。那声音过去以后,屋里又很静。
他把针收回来,先解掉昨夜绑在剑柄上的腕带。
“我不往这里灌。”
归一没有立刻应。
裴进把探纹纸推到剑旁:“这里断着,你就是不磨刃,也切不了厚铁。我知道了。”
半晌,剑鞘轻轻磕了下桌沿。
“偷偷磨,也算我不对。”
这话总算让裴进的肩松了些。
他抬起剑,看了看仍完好的护手与鞘身,心里那点不甘却还在。
这么好的工艺。几十道能自己绕裂而行的纹,就只能供在屋里?
他不信。
“剩下那一点,究竟是什么?”
归一道:“把鞘带上。找块空地。”
“这回不绕弯子?”
“会绕。直着来,咱俩都受不了。”
后院东边是炼小件的支炉,西边有一截挡火矮墙。墙后正好有块空地,平日学徒歇手时常在那里练腕。
裴进到的时候,值炉的牛师傅正在换熔铜罐。他先帮着清了过道,又把空砂槽挪到矮墙脚下,免得挡住抬料的小车。
归一让他靠墙站。
“右脚撤半步,前膝松开。不是蹲。”
裴进抬起膝盖。
“也不是站直。你腿上只有这两种活法?”
他忍着没顶嘴,照着改。
鞘背横在小臂外侧,鞘尾朝下,正对方才放好的空砂槽。归一让他将一缕灵力从剑格导进外圈,撑起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薄光。
裴进能感觉到它。
不是墙。更像一段斜坡。
他从墙边拾起半块碎砖,轻抛到鞘背。砖沿着那一层薄光往外滑,落进砂槽里,没有正撞上他的手腕。
第二次他把角度放平,砖便撞得腕骨一疼。
“角度不对,我替你硬接,鞘就先裂。”归一道,“先让开主力,再把剩下的送出去。站死了,我最多替你疼一下。”
裴进又试了六七回。
砖不是每回都落进槽里,可他渐渐找到了那种腕松、腰转、后脚随之挪开的感觉。
尤其一步撤到半途,鞘口就能顺着力道换到对方手臂外侧。
若这时拔剑——
“想都别想。”归一道。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拇指已经去顶剑格了。”
裴进讪讪把手收回来。
牛师傅拎着火钳经过,看了两眼:“练什么新招?”
裴进觉得“后退”两个字实在不够响亮。
“归一剑路。”
“剑呢?”
“在鞘里。”
牛师傅点点头,回去接着换罐。
裴进又练了一遍。这回碎砖落得很准,他刚要问下一步,炉边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尖鸣。
牛师傅猛地转身。
支炉侧面的陶套裂了。
熔铜罐已经倾过半,接罐车却被断开的陶片卡住,滚烫铜液溅上炉台。失去陶套约束的地火从破口直冲罐底,铜罐震颤,牛师傅双手持钳,正稳着罐口,腾不出手去压地火闸。
“墙后!”
他一声吼,裴进已经向西撤。
第一股火浪撞在矮墙正面,轰的一声,墙边积灰全被掀了起来。
裴进后背贴上墙,先看见落下的砂灰,又看见墙角悬着的闸柄。
那是支炉的备用闸,藏在墙角的凹槽里。要摸到闸柄,他得侧身挪近半步,右肩便会露在矮墙缺开的半尺豁口下。
铜罐还在流。
牛师傅喊:“别伸手!等它过去!”
一滴铜液从豁口飞下来,落在青石上,烧出一个亮点。
裴进下意识想拿剑去勾闸。
“这里伸过去,碰得着也勾不住。”归一的声音陡然清楚,“别把肩露出去,鞘也挡不住一整股。”
他停住。
火光里还有碎铜星断续飞过,闸柄就在那道窄口下面。不是整股火浪,但只消落到手背上,就能烧穿一层皮。
裴进把左臂贴低,抬眼辨了辨闸后的轴。
“不用压到底。过了那枚卡齿,它自己会落。”
归一没有劝他站出去。
“等大股过去。侧着进,退回来时带闸。你出力,我把零星的滑开。只够一回。”
裴进咬住牙,点了点头。
火浪再次撞过,矮墙那头轰然一亮。
光往下一沉。
他斜跨半步,鞘背护住左肩,右手攥住闸柄。那只练了几回的后脚几乎想钉在地上,他硬将脚跟一松,整个人随着闸柄往后带。
咔。
卡齿越过去了。
两点铜星撞上鞘背的薄光,被他斜斜引下,落进墙脚的空砂槽。一颗却在鞘尾炸开,热得他小臂猛地一缩。
他没站住硬扛,连着撤了第二步。
铁闸轰然落下。
炉底的尖鸣低了,牛师傅终于将铜罐稳稳坐回托座,双臂青筋绷得发紫。
裴进蹲在墙后,喘得胸口发疼。
他的袖口烫了个豆大的洞,小臂红了一块,归一尾端原有的细裂也张开了,包银翘起一点。
可他的手还在。
铜罐没有翻,牛师傅也站着。
裴进伸手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眉毛。
归一道:“都有。”
“我知道。”
“那你摸什么?”
“高兴。”
他真的高兴。
方才那两步,他不是看别人用过,也不是听谁说过,是真正从热浪边上走了回来。撤下去的地方竟可以握着另一头的胜负,这感觉与拿木剑硬砍一千次全不一样。
牛师傅绕过矮墙,先抓他胳膊看了看,又蹲下去检查砂槽里的铜点。
“你刚才怎么把铜星拨下来的?”
裴进抬了抬手里的鞘。
“归一剑路。”
这回他说得十分坦然。
牛师傅再看那把没出鞘的剑,没问剑在哪儿。
他从值炉药箱拿出凉膏,给裴进抹了烫红处,又自己去检查陶套。确认是内壁旧裂崩开后,他把断片装好,挂了停炉木牌。
“今天这口炉不再开。你替我压了闸,这事我认。往后要试小件,只要排得开,来找我。”
裴进应了,抱着剑坐到远离炉口的石阶上,等那阵心跳慢下来。
归一声音发虚:“现在知道先修什么了?”
他低头看张开的鞘尾。
“剑鞘。”
“还有呢?”
“给你买油。”
“还有。”
裴进想了想。
“以后不拿你切铁。”
归一终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裴进补了一句:“至少修好以前不切。”
日头过了屋檐,他去料柜买了半尺软银丝、一小份云母粉和一瓶最温和的养剑油,共十八粒灵砂。
付钱时,他将银丝重新拉过尺,让账房把多算的半寸去了。
回屋后,又把账认真记在纸角:四十八,买剑去十二,肉面去二,修料去十八。
还剩十六。
他倒出其中两粒,在指尖转了转。往常这点钱,总得想想能不能用到别处。今日他把钱收好,先将自己的半碗温水喝完,再拿出干净的小碟,滴了一点油。
“给你的。剩下这瓶留着慢慢用。”
裴进将鞘口浅浅浸进油里,等那一小圈细纹润亮。归一的声音总算恢复了些精神。
“不能往主脊灌。”
“知道。”
“银丝别勒太紧,受热得留量。”
“知道。”
“小子,你这手——”
“手也洗了。”
“我是说,你这手活还行。”
裴进笑了。
他没去碰剑身断掉的主脊,只把鞘尾翘起的银片一点点压回,填云母粉,再在外侧绕一圈细丝作临时护箍。旧裂留着检查,不能为了好看用银料全封死。
忙完时,细丝光亮,鞘身仍旧。他拿指节轻轻敲了敲,声音不再发散。
归一很久没说话。
裴进收起针,拿起最细的刻刀。
“我在新护箍里头留个修补字。”
“多大?”
“很小。”
“别叫别人误会我是你铸的。”
“不会。”
刀尖落下,一个“进”字藏进了银丝收尾处。
裴进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喜欢。
如今真的有一柄神剑,上面留着他做过的活。
虽然这柄剑的要求,是尽量让那处活永远没有机会用上。
下午,他在修器房门边挂了一块小木牌。
“裴进。试鸣、辨损。验明再议价。”
坊里允许学徒在交完当日工后接外修,炉料另算。以前他怕真有人拿着解决不了的疑难来问,迟迟没挂。
归一看着他把牌钉牢,问:“刚学会退,就开始往前挤?”
裴进将锤子放回工具筐。
“人家凭什么知道我会修?”
“我以为你买我是为了过安稳日子。”
“我以为你肯教,是为了让我有出息。”
两边都停了一下。
门外响起脚步。
跑前厅的小伙计捧着一张传话笺过来:“有位姓薛的女剑修,听路道友说你修过他的旧剑,问明早能不能带柄剑来。”
裴进立刻接了笺。
纸上没写剑名,只说本是同伴所佩,剑身不见裂损,用起来却有一处说不明白的毛病,愿先付辨损钱。
“能。告诉她,我在。”
小伙计走后,裴进将桌上无关的东西全挪开,把听音针摆在最顺手的地方。
归一问:“万一是难活呢?”
裴进把那张笺展平,压在了工钱账旁边。
“那就让她记住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