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名剑择主
第二章 · 这个看着没前途
赤炉坊的名剑在前厅挑主人,裴进在后院挑废铁。
区别主要在价钱。
前厅的剑,买不起;后院的铁,买了以后还吃得起饭。
他把新得的赤铜牌贴身收好,在废器架前蹲下来。离认主会还有三日,总不能这三日继续拿一截木条练剑。名器如果真会挑人,至少该让人家看看他是个能拔剑的。
守旧兵库的钟器坐在门口补手套,头也不抬:“右架称重,左架论件。碰见封条别揭,有些旧纹还会咬人。”
“我挑把没灵性的。”
钟器抬眼:“怎么,不想捡神剑了?”
“我想练手。”
裴进没说另一层原因。
他已经被剑骂过了。花钱买一柄回来,日日在耳边骂,多少有点对不起这四十八粒灵砂。
他先挑了根尺半长的乌铁条,提腕试了试。太偏,练下去容易把肩练坏。又拿起一柄缺尖短剑,探针刚碰上断口,便感觉到深处还藏着三条细裂。
钟器剪断线头:“那个便宜。”
“再便宜也不能朝脸上折。”
裴进放回短剑,俯身往左架最下层看。
这里放着些根本不像兵器的东西:烧弯的炉钳、断腿的炉座,一只只有把手剩得完整的灵铲。
最里头躺着一把带鞘长剑。
鞘色深青,口沿包着暗银,背面还有极细的回纹;露出的半寸剑身却锈得层层起皮。两样东西摆在一处,像好端端一间房,收留了个浑身是伤的远亲。
裴进的针尖掠过剑鞘。
一道银色细纹忽然从鞘口闪了出来。
它绕过两道旧裂,贴着弯曲的鞘骨,走出个极漂亮的回环,又迅速隐没。
裴进手停在半空。
寻常缓冲纹遇见断处就会泄力,方才那一道,竟能自己绕路。
他把听音针重新贴上去。
一个低沉声音正在说话。
“不挑名器,先挑没灵性的。拿剑还知道怕断。”
裴进没动。
“这个看着没前途。”
那声音停了停,满意道:“安全。”
裴进将针往下压了一分。
“你说谁没前途?”
剑鞘里的声音没了。
钟器在门口问:“什么?”
“这把剑没价签。”
“哦,带鞘十二粒。旧器商整箱抵来的,坊里已经销过账,不是客人的寄存物。别看鞘好,里面的脊断过,养不出锋。你拿来练手可以,别拿它挡命。”
裴进将剑抱起来,离开废器架几步,背过身低声道:“刚才那句话,我听见了。”
剑一声不吭。
“那道纹也是你故意亮的?”
仍没有声音。
裴进微微挑起眉,抬手去拔剑。
剑柄才离鞘三寸,一声长叹便从掌中传来。
“你们年轻人,怎么一句都不肯往好的听?”
“哪句是好的?”
“安全。”
裴进低头。
三寸剑身上全是旧伤,刃边有深浅不一的缺口。可剑格内侧一圈针眼般的细孔,竟与鞘口银纹严丝合缝,每一孔都接一条极细的导力路。
他见过韩九州打造法器。同样大小的地方,坊主能布七条路,已经要借放纹镜。
这里有几十条。还不是并排刻下去,每一条都避开相邻纹路的发热处,有进有退,像一座缩在剑格里的城。
这样的手艺,他此前只在残图里见过。
裴进压低了声音:“你真是神剑?”
“曾经算。”
“曾经斩过什么?”
“不谈。”
“剑诀呢?”
“有。”
“神通?”
“剩一点。”
“为什么在废器架上?”
“在这儿没人问我能斩什么。”
裴进握紧剑柄,拇指缓缓摩挲那一圈细孔。
他捡到的未必是能立刻用的神兵,但这副工艺是真的。只要能拆明白一条,便够他多接许多种别人不敢接的活。
而且它会说话。
别的残图缺了一角,他得猜。这张残图缺了半身,他还能问。
他想了想,先问最要紧的:“你吃什么?”
剑顿了一下才道:“养剑油。偶尔一点温和灵力,别往剑脊灌。现阶段不用珍材。”
裴进暗暗松了口气。
养得起。
剑又问:“你平时都干什么?”
“修剑。”
“出去斗法么?”
“还没去过。”
“有人追杀?”
“没人认识我。”
剑身轻轻一震,鞘口那一线银光舒展了些。
“挺好。”
“你愿意教我那道绕裂纹的手艺?”
“你愿意先修鞘?”
裴进重新打量剑鞘。它比剑身完整得多,但靠近尾端的地方确有一条细裂,外层包银也磨穿了。
“能修。不保证一下修好。”
“能慢慢修最好。”
剑鞘里的细鸣平和下来,裴进听着,也觉得这买卖越谈越合适。
裴进小心地将剑身推回去:“你叫什么?”
“归一。”
“本名?”
“我自己取的。”
“挺……有志气。”
“你呢?”
“裴进。”
剑静了一下。
“哪个争?”
“争取的争。”
“名字是长辈取的,不能怪你。”
裴进忍住笑,抱剑去找钟器。
钟器这才放下手套,拿短尺压住剑脊,沿着旧伤看了一遍,又将鞘尾细裂指给他。
“十二粒是残料价。断的地方都告诉你了,回去别拿修好的价来退。”
“不退。”裴进数出十二粒灵砂,“烦您在账上把剑和鞘写一块儿。”
“鞘更值钱。你不要我还省心。”
“要。”
归一在他手里很轻地道:“有眼光。”
钟器开了取物条,将原来的旧牌剪下,连剑带鞘交给他。裴进把条子折好,放进贴身小袋,与认主会的铜牌分开。
从旧兵库出来时,暮色已经落进寒水渠。
裴进路过坊外面摊,花两粒灵砂要了碗肉面。薄肉片伏在葱花上,被热汤一冲,香得他一路都没顾上继续问剑诀。
他把剑横在膝头,认真吃了半碗,才夹起一片肉。
“你吃吗?”
“我是剑。”
“客气一下。”
“那我也客气一下,你吃磨剑石么?”
裴进笑出了声,赶紧低头喝汤。
旁桌有人侧目。他捏着剑格,小声说:“往后外面人多,你就少说两句。”
“别人又听不见。”
“我忍不住接。”
“那你少说两句。”
他把最后一片肉吃完,连汤也喝了个干净。
钱还剩三十四粒。剑是自己的了,饭也真吃到了。路修士临走时那句“记住了”,此刻想起来仍叫他觉得胸口发热。
他用指头在桌面的水迹里写了个“裴”字。
归一看不见他在想什么,催道:“说好了,先不结本命契。”
裴进低头:“我还没提。”
“提之前先说清。”
“行。试七日,谁不合适谁开口。”
“别拿我去跟人拼。”
“那得先看你会什么。我不会让一柄没检查过的剑去拼命,但往后的事不能全答应你。”
归一沉默片刻。
“暂时也够。”
裴进接着道:“你不愿意的事,直接说,别故意亮一截纹把我钓过去,再装哑巴。”
剑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你不是没上当?”
“我给了十二粒。”
“那说明你也看中了。”
“我看中你的本事,不是看中你没前途。”
归一没接这句,过了一会儿才说:“剑脊是真伤,明日可以让你细看。你修你的东西,我教点你用得上的。你若不想留我,找个愿意接的修器人,先跟我商量。”
“好。”
这声好落下,裴进才把手掌平平按在剑鞘上。
没有割指,没有灵血,也没有冲天剑光。
只有面摊老板远远招呼了一句:“吃完的把碗往里递!”
裴进递了碗,起身回坊。
学徒住的屋子在西侧,窗小床窄,但他把木桌擦得干干净净。床边挂着练腕用的石锁,墙上全是针尖刻下的小字,归一被放上桌时,立刻问:“这些是什么?”
“每天记的数。”
“工钱?”
“工钱在账本上。”
裴进摘下腕上的布带,换了条结实的,绕过剑柄,打算先适应重量。他又将水碗摆到窗边,挪开板凳,把仅有的一块空地腾了出来。
归一的声音慢了些。
“你不是说没斗过法?”
“是啊。”
“也没人认识你。”
“所以得练。”
裴进扯了扯腕带,试着站进自己练熟的起手式。
“三日后我要拿出点样子。以后还要去试剑台,开铺,自己铸剑。”
归一忽然收紧了鞘口。
裴进拔了一下,没拔动。
“怎么了?”
“先问一句。”
“问。”
“今晚打算练多少?”
裴进想起它伤着,于是把原定的数往下减了一半。
“照顾你,先拔一千次。”
剑鞘里传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归一问:“你们这儿,剑退人,要有取物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