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名剑择主
第五章 · 请剑喝一碗油
裴进刚把养剑油倒进小碟,归一便问他,是不是打算散伙。
“昨天补了鞘,今天喂了油,下一句是不是要我替你斩个筑基?”
裴进端着小碟,手停在半空。
“我就不能单纯请你喝油?”
“你把‘单纯’两个字说完,再把那张邪纹图藏好。”
图就压在碟子底下。
裴进默默抽了出来。
薛朝陪许砺到前廊歇息去了。照雪留在修器房的隔灵木架上,许砺将旧拓和验看过的部位一并授权留样,到傍晚以前都可继续检查。
隔灵架能削弱近处传力,却断不了已经结成的本命联系。这不是治好了,裴进在辨损单上写得清楚。
他也没敢带着它乱走。
归一被他横放在干净的木座上,鞘口浸着一层浅油。旁边两张小纸,一张画了加衬鞘骨的尺寸,一张画着照雪的反向支路。
裴进把前一张折了起来。
归一的细鸣立刻沉下去。
“说好今日量衬。”
“先缓一缓。护箍眼下没松,我想拿十粒买铜片和显纹粉。”
“你有六十八粒。”
“四十是人家的修剑料钱。”
“那也还有二十八。”
“得留着吃饭,买下一份料,不能花空。”
“所以省我的。”
裴进被它说中了。
他没有顺着油光抹过去。
“是。你可以不答应帮忙,我照样按约给你养鞘。可那个人都站不稳了,我也拿了同样的认主牌,总得弄清楚。”
归一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扛料的工匠经过,说笑声一阵近、一阵远。油沿着鞘口的回纹缓缓渗下去,停在裴进昨日没有封死的观察缝前。
“鞘油别拿去调显纹粉。”它说。
裴进立刻应了。
“不会。”
“你刚才应得太快。”
裴进把养剑油挪到木座另一边,又将软银丝余料分成两份。
给护箍留的一份系上结,放回剑边。
“这一份也不动。”
归一这才慢慢道:“把图转过来。你描的第二个弯,太尖。”
裴进去料柜花十粒灵砂,买回三块薄铜片、一小包显纹粉和几撮供试纹用的退炉灵砂,又领出自己平日验修补所用的两只试灵盏。盏口各有六格刻线,装入灵砂,亮到哪一格便能看出大致存量。
他用温火将第一片铜软开,照着旧拓的尺寸落针。
针尖才走到那个反折处,两道线便粘在一起。
铜片上的光乱跳,嗤地灭了。
归一问:“你要把整柄名剑刻在指甲盖上?”
“我照原样——”
“原样是他们用几十年做出来的。你手里的银料,不够你再抖一次。”
裴进把针放下,等发紧的手指松开。
他想一次做出漂亮东西的毛病又犯了。
照雪的原纹细密,层层相套;他只需要证明其中一小段怎样改了流向,没必要连剑锋和本命印一并搬过来。
他将两块完好的铜片摆到一处,把要验的几道线放大六倍,用显纹粉标出旧路和新路。
不接活人,不仿本命印,只用两盏灵砂作进、回两端。
归一肯指点哪一笔该留,他就沿着纸上的图自己找一遍。指点与实物对不上时,他重新揭开照雪的银盖,以针探确认过再刻。
第二片做成后,两盏之间亮起一道细线。
裴进送入一小股引气,剑端的盏格渐亮。他撤去手,推开回口,余力便沿另一条路缓缓退回源端。
两边都比起初暗了一点。
铜片也在耗力。
“这个是原来的路。”
归一嗯了一声。
第三片上的银环就麻烦些。
薄银要从铜线下穿过,又不能碰到旁边那处口。裴进左臂撑得发酸,昨日烫红的地方被布蹭了一下,他便换了支腕的小木块,没有硬撑。
最后一笔接上时,外头已经响起午钟。
薛朝从门边探进头:“成了?”
裴进举起那块铜片。
它不漂亮。三道接头,一处返工,边缘还有被他攥出的浅印。
但该走的路,都能看见。
许砺跟着进来,手里攥着那份辨损单。他没急着坐,先走到照雪旁边,望了一眼光洁的剑身,才回来。
裴进从买来的退炉灵砂里重新挑了两粒,分别放进试灵盏,将两盏的起始光都校到第三格。
“这盏当人,这盏当剑。我方才试过旧路,现在给你们看加了环的。”
他以听音针搭住铜片的接口,沿与方才相同的方向引入细流。
剑端亮起来。
“现在我收手。”
他摊开双掌,离桌半步,随后只用左手扶住腰侧的归一。
铜片的主进路暗了。
旁边那根细支却还亮着。
源盏的光顺着细支一缕缕被拖出去,过了中间那只银环,转到剑端。
许砺的眼睛盯着源盏,许久没眨。
亮度从三格退到两格。
剑端的光往上长。
归一的声音沿剑格传来:“够了。盏见底,灵砂就废了。”
裴进夹开那道可以手动拨开的样纹。
光停在一格半处。
桌对面的许砺慢慢坐了下去。
“我这半月……”
他没说完。
薛朝已拿起那块铜片。
“我能换两边试?”
“能。记住源口,换盏不换它。”
她将两个试灵盏左右交换,用自己的一缕灵力补齐两盏的起始亮度,照着裴进教的手法引气。主路一停,细支仍取。
没有裴进的手,没有照雪的器灵,甚至没有人戴着本命剑。
那一圈银纹照样知道该从哪里拿。
薛朝将盏放下。
“不是他修炼偷懒。”
许砺低着头,用拇指把辨损单的一角抚平了。
那角已经被他揉皱半天。
裴进把废掉的第一片也拿出来,连同原拓、新图摆在一处。
“这是小样,搬的是灵砂里的气。活人的本命联系复杂得多,不能照这道夹口硬剪。但这圈纹改了回流、停手仍取,可以给别的修器师再验。”
许砺看了看照雪。
“它知道吗?”
裴进想起那两声“不够”。
他只能听见它愿意说的,没听见它什么时候同谁商量过。
“我不知道谁下的这道纹。能确定的是,你拿到的旧拓没画它,后来护纹下面有。”
许砺把脸抬起来:“认主的时候,银盖是韩坊主亲手合的。”
裴进握着铜片的指尖凉了一点。
外面还有人在笑着商量明日选哪柄剑。
他将自己的认主铜牌翻了个面,不再让那个“选”字朝上。
薛朝却没坐着等他想。
她把自己的长剑放到膝头,解开柄尾系的窄布,给两块样纹各包一层,再取纸拓下线条。
“原样留你这里,我带一份图去找城南的修器师复核。许砺先去医馆,剑带上,让医修查他本命联系,能缓的先缓。”
“我能自己去。”许砺说。
“你当然能。可医馆那条巷子不挂胜场,我怕你找不到。”
许砺总算笑了一下。
薛朝将验纹旧拓还给他,又把那份签了裴进名字的辨损单折好,放在最外层。
“温养舍里还有两个与他同练的,我去叫他们出来,别急着替明日的会领剑。”
裴进道:“别先说整个会都有问题。我们只验过这一柄。”
“我知道。我先带他们看图。”
她系好长剑,临出门又看向桌上的短剑。
“这柄照约修。晚些我来验。”
裴进愣了一下。
事情都查到这里了,她还记得那一百二十粒的买卖。
薛朝道:“他们若真拿人养剑,我总不能空着左手去问。”
门帘放下。
裴进把短剑工单铺在自己的膝头,半晌才低声道:“她比我还敢。”
归一道:“她敢的时候,有筑基修为。”
裴进摸了摸它的鞘口。
碟里的油已经只剩薄薄一圈,沿回纹润得很匀。他将剩油收回专用小瓶,没让它沾上半点显纹粉。
归一忽然说:“那个人方才又想说多谢你。”
“你怎么知道?”
“他张了三次嘴。你忙着把废铜片也给他看。”
裴进看了看那片刻坏的铜。
“不能让人以为我从没出过错。”
归一没再笑他。
他等了一会儿,问:“油够吗?”
“够。别真倒一碗。你买的是养剑油,不是拿我炸东西。”
裴进把小瓶塞好,终于笑了出来。
他收起那张鞘骨衬图,没有压进废纸堆,而是夹在自己的账本第一页。
照雪已经被许砺带走。裴进拿起自己留下的实物描图,将第三处不起眼的岔口圈了出来。
这条岔口两边都是闭着的,三个齿朝内,像一张未张开的鱼嘴。在刚才的演示里,它没有起作用。
他只在实物上照抄了形状,还不知道它等着接什么。
归一贴在他腕旁,看他落笔。
“这道别猜。”
“先记着。”
裴进把图放好,拉近那柄真正等着修的短剑。
现在,他得先把客人付的钱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