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花

卷一 · 006 · 第六章 · 新道袍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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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铜铃里的学生

第六章 · 新道袍归谁

天亮以后,霍满第一件事,是把六段铜线又数了一遍。

第二件事,是请石见数一遍。

石见数完,想把盒子拿给阿霆。

霍满按住了。

“它还不会数。”

少年看了看铃里睡得安静的白光。

“也是。万一它觉得少了,再添一下。”

两人一起将盒盖盖好。

昨夜后半夜,霍满用自己那帖药里剩下的凉膏,给小见敷了手,又照着旧师教的吐纳法,将自己经脉里乱窜的雷气一缕缕送走。直到东方泛白,左肩才不再抽着疼。

此刻他端着盒子,走路还有些僵。

石见托着铜铃,右手换成左手,左手又换回去,最后找来竹篓,垫好干陶片,将师弟端端正正放进去。

“今日你坐车。”

霍满看着那个没有轮子的篓。

“坐稳就行,别给它许得太多。”

两人走到苗红袖丹坊时,她刚开炉。

丹香从门缝里溢出来,又苦又清。

苗红袖见霍满一只手裹着、一边肩低着,小见的袖口也换了个方向冒焦边,站在门前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铜呢?”

霍满将盒子递过去。

“都在。”

“我问之前,你是不是以为我要问人?”

“人也在。”

苗红袖闭了闭眼。

她先看了小见的手,确定伤得不深,才把两人让进门。

木盒放在案上,打开。

六段细铜,一段不少。

她没有立刻给钱。

先量长度,再拿细针划过断口,挑开表面一点灰,最后从炉旁取出一只掌大的试温盘,将六段铜分别嵌进六处窄槽。

霍满站在旁边,手心又开始出汗。

昨夜雷落下来时,他都没有这么盯过一只盘子。

苗红袖向盘底送入灵力。

六处细槽依次亮起。

光很稳。

她往盘里倒了薄薄一层水。

水面上,六处小泡几乎同时浮出,细细的一排,没有哪一处忽然翻滚,也没有哪一处仍旧冰冷。

苗红袖的眉头松开了。

又把火力稍稍加大。

六路光仍平。

石见站在霍满身旁,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苗红袖终于撤了灵力,将试温盘搁下。

“行。”

只有一个字。

霍满却觉得丹坊门口那道窄门,忽然宽了许多。

苗红袖拿出秤,称了两块银子,又数出四百文铜钱,放在案上。

“二两四钱。六段,结清。”

铜钱落下的声音,满满当当。

石见的眼睛随着那串钱,从左边看到右边。

霍满没有立即伸手。

“不是定钱?”

“不是。”

“不用等丹出来?”

“铜是铜,丹是丹。我把丹炼坏了,难道还来找你退铜钱?”

霍满立刻将钱收了过来。

“苗丹师明理。”

苗红袖嘴角动了一下。

“接着算药。”

霍满的手还搭在钱上。

“三帖雷灼药,一百八十文;昨日借的旧灵石,四十文;小见这盒护手的,二十文。”

她将药包与小药盒一件件放好。

霍满数出二百四十文,推了回去。

钱离手时,他习惯性地心里一紧。

接着低头。

还有两块银子,一百六十文钱。

他又看了一眼。

真的还有。

石见在旁边也看见了。

少年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怎么也压不住。

苗红袖将账簿上霍满那两笔赊欠划掉,交给他看。

两道黑线。

不欠了。

霍满把药包握进手里,手指终于没再攥得那么紧。

“这阵铜以后还能做,”他说,“不过得慢,一日也就这些,做多了它吃不住。”

苗红袖朝竹篓里看了一眼。

阿霆仍睡着,光稳稳地贴在铃肚里。

“我这口炉先用六段。下一批等我试完新方再说。”她收好铜线,“你们先把自己养好。”

走出丹坊,石见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她拿铜钱买了咱们的铜。”

“是。”

“还给了银子。”

“是。”

少年想了想,把右手袖子往下拽了一点。

“那咱们这回,算是把雷卖出去了?”

霍满敲敲木盒。

“卖的是手艺。”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

这话他早想说。

从前替人修完渠,蹲在泥水里数工钱,怎么也说不出这个味来。

两人先去布庄。

霍满一脚跨过门槛,店家看看他的鞋,又看看袖口,熟练地从柜底拿出了补衣布。

“青灰的还有。半尺?”

霍满停在门前。

石见看看那块补布,又看看师父,没出声。

霍满将钱袋放到柜台上。

两块银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

“今日买成衣。”

店家抬头。

霍满顿了顿。

“两件。”

石见猛地转过脸。

“两件?”

“你先挑。”

“我这个还能——”

霍满把他右边袖子提起来。

透过焦洞,三个人都能看见柜台后面那卷红布。

“能看见里面卖什么。”霍满说,“也算有用。”

石见把袖子收回去,脸红了。

店家忍着笑,将几件便宜法衣拿出来。都是给低阶散修穿的,衣上缝着最简单的避尘、挡雨纹,挡不住飞剑,也禁不住火烧。

小见先摸了一件深青色的。

袖口有两道暗金细线,腰身收得利落,抬胳膊不牵肩。

他把手放了很久,才问价。

“三百六十文。”

少年立刻又摸向旁边那件素的。

霍满将深青色取下来,塞到他怀里。

“试。”

小见抱着衣裳,站在柜边没动。

霍满看着他。

“先把师兄穿得像个师兄。”

少年终于钻进了布帘后。

衣料窸窸窣窣响了好一阵。

出来时,他把两只手贴在身侧,连脚步也放得很轻。

新衣服合身。

那两道暗金线顺着手腕一转,石见便跟着看一眼。

他抬起胳膊,做了个引气的手势。

袖口稳稳停在腕边,没有滑下去。

他又做一次。

店家笑道:“照镜子就照镜子,不用给它施法。”

石见的耳朵一下红透。

霍满站在旁边,倒没笑他。

昨夜那个咬牙接住半寸雷路的孩子,如今终于有了点能抬头挺胸的模样。

“就这件。”

给自己挑时,霍满看中一件石青道袍。

三百文,比徒弟的便宜六十,却也有挡雨纹,后领平整,一寸缺口都没有。

他穿好出来,摸了摸脖颈。

不漏风。

再动动肩。

布料顺着背脊落下,没有旧衣缝补后那道硬硬的棱。

他忍不住又摸了一次。

石见在旁边道:“师父,您这样才像前辈。”

霍满抬眼。

少年赶紧补道:“以前也像。以前像……经常救人的前辈。”

店家背过身去折布。

肩膀抖得很明显。

霍满决定收下这句夸奖。

付过衣钱,他又花二十文买了双结实的布鞋。左脚伸进去,右脚再伸进去,站在门口来回走了两步。

石见跟在身后,忍不住问:“不夹脚?”

“不夹。”

“不漏?”

“不漏。”

“那您怎么又走一遍?”

霍满站住。

“看看前辈走路是不是稳些。”

竹篓里的铃,在这个时候响了。

阿霆醒了。

它顺着铃口探出一点光,先照到小见崭新的袖边,再照到霍满的道袍。

两人同时低头。

白光停在篓里,没有向外伸。

它转了一圈,又缩回去。

石见却回头看向布庄门口,刚才裁下来的一小块油布正压在案边。

“掌柜,那块能卖我吗?”

店家抬手指指他们包旧衣的布包。

“边角,搭你们的。要它做什么?”

“还有一个没衣裳。”

店家探头,朝竹篓里看了一眼。

铃里那团白光也转过来。

他把油布又往前推了推。

“这个你们自己量。我怕拿尺子不合适。”

石见接过油布,笑得眼睛都弯了。

买瓦和请瓦工,花了六百四十文。

霍满跟着瓦工一处处指漏点。能重新翻铺的翻铺,烂掉的瓦换新,先保住蒙学那一间。

剩下那半边,等下一回。

再买少量碎灵石、铜料和阵墨,花了二百八十文。

肉、面和两样菜,合计八十文。

石见还想从肉里减一刀。

霍满按住秤盘。

“今日不用替师父省这口。”

回到观里,屋顶已响起轻快的敲瓦声。

师徒把东西放好,在桌上倒出剩余的钱。

四百八十二文。

没有灵丹。

没有宝剑。

可药齐了,欠账清了,新衣穿在身上,瓦工就在头顶。

钱还剩四百八十二文。

霍满把钱分成两份,手刚伸过去,石见便问:“买饼?”

师父的手停住。

接着,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留一份买你的阵材。”霍满道,“另一份家用。买饼从家用里出。”

小见看着那份单独留下的钱,慢慢点了头。

他没推回去。

吃过热面,霍满把小桌搬到前院,避开落灰的屋檐,给午后来上蒙学的孩子们认字,照旧是“人”“山”“水”。石见则在后院磨陶片,练白日没来得及写完的分流图。

阿霆吃了米粒大的一点碎灵石,安安静静炼化了大半个午后。

它没有因为度过一场劫,就永远不饿。

也没有再引来一片云。

放学时,半边屋顶已经翻好了。

瓦工泼了一桶水试漏。

往日拿来接水的三个盆,排在桌旁,等了半天,里面一滴水都没有。

一个小孩子伸头去看,疑惑地问:“先生,盆没用了?”

霍满将盆端起来。

“有用。以后洗脸。”

孩子想了想,神情有些不舍。

“那下雨还听什么?”

从前雨大,三个盆三个声,最小的那个响得清脆,孩子们总爱数它。

霍满抬头看了一眼新瓦。

“听雨。”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等孩子们都走了,石见从后院出来,手里托着铜铃。

铃柄上多了一顶小小的油布罩。

罩子像斗笠,边沿微微翘起,只挡上面的雨,不封铃口,也不挨着发光的回纹。

他还用细竹片撑出了一个尖。

霍满看得很认真。

“你这半日,画了几张阵?”

“两张。师父您看过的。”

“这个呢?”

“歇手的时候做的。”

阿霆在罩子下面亮了一下。

石见端着铃,侧身给霍满看。

“这样淋雨也不怕落进铃顶的小槽里了。只是挡雨,挡不了雷。”

霍满点点头,忽然问:“它有没有照过镜子?”

小见一怔,端来一盆水。

水面照出一顶尖尖的小帽,下面一团白亮。

阿霆朝水面探了一点。

石见立即将盆挪远。

白光停住。

两人一雷,隔着一盆水,看了好一阵。

末了,小见抬起头。

“师父,它是不是也觉得好看?”

“不知道。”

霍满看着铃沿那点始终没收回的光,想了想,又补一句。

“不过肯看,就再让它看会儿。”

晚风吹到观门前,带来稻叶的气味。

东坡田的陆婶就在这时来了。

她是附近一片灵雨田的田主,霍满替她修过两回水渠。

进门先看看新瓦,再看看霍满。

“霍先生,出息了。”

霍满刚想谦虚。

她又补一句:“脖子终于包住了。”

石见端着盆,转过了身。

霍满将陆婶让到后院。

“我刚去苗丹师那里问药,看见她新换的稳火阵。”陆婶边走边道,“她说那里面的铜线是你们自己淬的。我这才过来。”

她看见铜铃时,脚下停了停。

“就是它?”

霍满点头。

“能不能让我看看怎么做?”

他先查过阿霆炼化的余气,只取了一小段废铜,没有把整捆原料搬出来。

小见放下水盆,主动摆好陶槽。

破损的槽已撤掉,昨日那根短线,也换成了留有余量的新铜。

霍满亮起引气点。

“来。”

细雷一闪。

“停。”

阿霆收回去,等着。

霍满不急,等热退尽,再点第二处。

陆婶站在划好的线外,看那一小段铜慢慢褪去浮黑。她伸长了脖子,却始终没有往前跨。

等霍满撤了阵,才问:“能看看吗?”

小见夹着凉透的铜片,递给她。

她翻过来,摸了摸背面。

“这就成了?”

“只淬了一小段。”霍满道,“要做阵,还得量、截、验。”

陆婶点头,看着那只罩着小斗笠的铜铃,眉头渐渐皱起来。

霍满以为她担心雷乱走,正要解释,陆婶却先开了口。

“我田里也有雷。”

“灵雨阵引的?”

“原来是。雨下来,它就该停了。”

陆婶把铜片还给小见,搓了搓手。

“这几回,雨早停了,天也晴,它还往下落。我让人断了引雨阵,照样劈。管水的人说我贪雨,偷偷多开了阵。霍先生,阵是你修的,你知道我不会乱动。”

霍满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他没有接着许诺,只问了位置、时辰,拿张纸,让她将落雷处指给自己看。

陆婶指了三处。

都在田埂边。

“看一趟,多少钱?”她问。

“先勘三十文。要拆阵,查清再议。”

“成。明早我在田头等你。”

她松了口气,临走又看了看铜铃。

“它既然肯听,你能不能让它劝劝我田里的?”

霍满低头。

阿霆在小斗笠下面,安安静静等下一声。

“这个,教了两日。”他说,“田里的那些,我还不认得。”

陆婶想了想,倒很理解。

“也是。不能逢个孩子,都叫你负责。”

她走后,小见将那张落雷图收好,霍满则翻出朱笔。

阿霆跟着笔尖偏了偏。

他取来写着名字的旧瓦,在“阿霆”旁边,郑重画了一个圆。

鲜红的,完整的。

然后将那小段刚淬好的铜放在瓦前。

“做得好。”

说完,他敲了两下台面。

这是阿霆已经认得的。

白光先是一闪,接着慢慢向那片瓦靠近。隔着铃沿,它照着那个红圈,好一会儿没动。

霍满又取过小见的分流图,在上面也画了一个。

少年原本还在看师弟,见状一下站直。

“这个也算?”

“你画出来,还用它救了人。”

霍满把图推回去。

“算。”

石见用没伤的手接住,指尖避开朱墨,轻轻捏着纸角。

屋顶上最后一滴试漏的水,沿着新檐落到院外。

屋里干干净净。

灶上还温着一碗肉汤,桌角的两个钱袋都鼓着,小见低头看自己的红圈,铜铃里的阿霆也照着它的红圈。

霍满坐在窗下,摸了摸领口。

今日不漏风。

明日,他就穿这件新道袍,去看一看那片不该落雷的田。

最新章节已读完,后续写作中。

第 006 / 012 章

展开全书目录

卷一《铜铃里的学生》

  1. 001 第一章 · 这一笔劈歪了
  2. 002 第二章 · 铜铃里不许乱动
  3. 003 第三章 · 大师兄是个人
  4. 004 第四章 · 先学会等一等
  5. 005 第五章 · 它也要渡劫
  6. 006 第六章 · 新道袍归谁
  7. 007 第 7 章
  8. 008 第 8 章
  9. 009 第 9 章
  10. 010 第 10 章
  11. 011 第 11 章
  12. 012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