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铜铃里的学生
第三章 · 大师兄是个人
第二日一早,石见来拜师,带了一只碗。
碗里不是茶,是温水。
“茶叶买不起。”他说,“碗是新的。”
霍满坐在借雨观后院的石凳上,看看碗,又看看少年。
“昨晚不是说了,你回去想一想?”
“想了。”
“想了一夜?”
“前半夜想的。后半夜把碗烧出来了。”
霍满接过碗,摸到碗底一道未磨平的毛边。
果然新。
就是拿得不巧,毛边恰好挨着他包扎的右手。
他换到左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先坐。”
石见没坐。
“先生,我有话要先说。”
“说。”
“我想跟您学布阵。”
“自然可以。”
“不是让我在旁边看着,等看会了再说。我想学怎么量地、定阵眼,哪根线先接,哪根线不能接。做错了,您得告诉我错在哪儿。”
霍满端着碗,没喝。
少年把腰间一个布包解下来,打开,里头摞着几片刻了线的陶片。
其中一片的线条密得像蜘蛛网。
“这是我照着您替东坡田修的阵画的。我跟水渠算了三回,进水能进,回水总是走岔。”
霍满把陶片接过来,只看两眼,眉头便动了。
“这里。”
他左手食指在陶片边上一点。
“这不是阵线,是窑裂。”
石见俯身一看。
不说还好。
一说,的确是。
他慢慢捂住了脸。
霍满把那道裂纹遮住,露出旁边真正的回水线。
“剩下的没走错。你连上游那块高地也量进去了?”
“水下去时会带泥。我怕把阵槽堵了。”
“量得对。”
少年的手从脸上放下来。
霍满将陶片还给他:“后半段,我教你。”
石见却没立刻伸手。
“还有一件。”
“嗯。”
“修屋、挑水、烧陶,我都能干。但不能因为我都会,就只让我干这个。”
霍满抬起头。
少年耳根有些红,眼神却没躲。
“我爹也说我在窑上好用。他教我炼气,是为让我把火烧匀些。我想……我不想一辈子只把火烧匀。”
他说得不快。
后院的枇杷叶晃了晃,晨露顺着叶尖落下。
废炉间里,传来极轻的一声铃响。
霍满昨夜将那东西安顿好,又练了几回“来”和“停”,一直熬到眼睛睁不开。如今掌心还疼,丹田也有些发虚,听见铃响,第一反应竟是想叫小见进去看着,自己再坐一会儿。
他把这句话咽下去,低头喝了口温水。
“好。”
石见看着他。
“每日留出学阵的时辰。”霍满说,“今日就开始。家里有活,两个人分着做。”
废炉间里,铃又响了一下。
霍满朝那边看了一眼。
“它若能学会,也得分。”
石见终于笑了。
他往后退一步,跪下,规规矩矩行了礼。
“弟子石见,拜见师父。”
霍满背挺得很直。
他听过七年的“先生”,也有人求人帮忙时叫过“霍道长”,昨晚还新得了一声“前辈”。
这声师父,落下来却是另一种分量。
他伸出手,想像记忆里的旧师那样,稳稳地扶徒弟起来。
右手刚伸一半,就疼得缩了回去。
石见立刻自己站起来,把那只伤手托住。
“礼成了,师父,您别再磕着。”
霍满觉得这徒弟收得很值。
两人端着铜铃出来时,白光正缩在铃肚里。
它比昨夜更小,外面的细丝几乎全没了,只剩里头弯曲的亮点,慢慢拢着一团薄光。
霍满把铃放上后院最靠里的石台,接好通往湿土的旧铜线。
再将昨夜烘干的陶瓦立在两侧。
石见退到侧面看。
“它怎么瘦了?”
“昨晚那些雷气,用掉便没有了。”
霍满从断灵石上刮下一点尚有光泽的碎屑,送进铃顶凹槽。
铃里的白光一动,挪过去,慢慢裹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亮了一点。
不是见什么都能吞,也不是吃下去立刻便能用。
霍满将这点记在心里,抬指。
“来。”
白光沿着铃壁,探出细细一头。
“停。”
它停在铃口。
石见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不比铃差。
“我也试试。”
他学着霍满的声音,短短说了一遍。
“来。”
白光轻轻转向他。
“停。”
又停住。
少年将抬起的下巴往回收了收,收得很不成功。
霍满也笑了。
换了个人说这两个字,它也肯跟着做。
“先教落点。”他取过一块废木片,“昨日打得那么急,今日用最小的一缕。”
废木片原是旧书架的隔板,上面有个拇指大小的黑疤。霍满用指甲敲了敲黑疤,又调动一缕极淡的灵力,点亮那里。
铃口的白光立即朝那边弯。
石见接过木片,另一手捏出同样的指诀。
他炼气四层,亮出的那一点比师父大得多,盖住了半个木疤。
少年自己先不满意,想收小一些,灵气却忽明忽暗。
“先不急着收。”霍满道,“把落点稳住。”
石见点头,食指压在木疤旁。
“劈这里。”
白光在铃口猛地一紧。
霍满眼皮一跳。
昨晚在石台上那股熟悉的麻意,又从后颈爬了起来。
“小见,手——”
啪!
少年本能松手,木片啪嗒掉地,一线白光却追着他的手指擦了过去。
袖口立刻冒起一小缕烟。
“停!”
白光缩回铜铃。
霍满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翻过来细看。
指尖红了,没破。
石见吹着手,先瞥了瞥师父包成一团的右掌,又低头看看自己冒烟的袖子。
“这个也要教八遍?”
霍满听出了他真正想问什么。
“不用你挨八遍。”
他捡起地上的木片,黑疤旁一点焦痕也没有。
铜铃里的白光慢慢探出来,朝着石见的手指又偏了一下。
霍满立刻按住徒弟的手腕,让那点尚未散开的灵力停下来。
白光也不动了。
原来如此。
他们一直用指诀引它,喊“来”,灵力从手上走;喊“停”,灵力收在手上。它学的落点,从头到尾都是手指。
木牌上哪个字、哪个疤,它根本不认。
“是我没换教法。”
霍满将木片放下,伸左手去拿。
石见却先一步把木片抱走了。
“也不能换您挨。您只剩这一只了。”
少年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废炉间门口。
那里堆着一摞从家中窑场搬来的废陶柱,原本打算给漏雨的屋檐作支撑。石见挑出一根,拿石头敲了敲,换掉其中声音发闷的底座。
“师父,阵眼是不是都得有人拿着?”
“当然不必。”
“那就教我不用人拿的。”
霍满看向他。
少年把陶柱放在三步外,托起木片,比了比高低。
木片能立住。
人可以走开。
他又从昨日捡回的断线里挑出一根,将木片背面和台边湿土连起来,铜丝贴着陶柱外侧,一直垂到地上。
霍满一拍石台,拍的是左手。
“拿炭来。”
后院没有好阵墨。
灶膛里的细炭,加一点水,再由石见用微弱的灵力揉匀,也能暂时传导那一点气。
霍满让他在木片背面画了个最简单的引气圈。
第一回,缺口太宽。
第二回,收笔时抹花了。
霍满没接过去替他画,指着毛边,叫他换个方向重新收。
第三回,细黑的线终于合拢,木疤上亮起一点很淡的光。
石见把手移开。
光还在。
他屏着气,慢慢走回师父身旁。
霍满给他看自己的手。
空的。
又给铜铃看那块立在陶柱上的木片。
铃里的白光却朝霍满偏了过来。
师徒二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石见说:“它认您。”
“认我手里的灵力。”
“那您先收起来。”
霍满收了。
白光在铃口迟疑片刻,终于一点点转向三步外。
那儿还有一个亮点。
霍满没有催。
等它稳住方向,他才轻声道:“来。”
啪。
很细的一声。
木疤正中冒出一缕白烟,铜铃里的光缩了回去,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石见没动。
又等了两息,他跑过去,将木片捧了回来。
黑疤中央,有个米粒大小的孔。
透过孔,正好能看见师父的眼睛。
他把木片举高,又举低,笑容慢慢咧开。
“没劈我。”
霍满接过来,看过焦口,递还给他。
“你画的阵,留下了。”
石见低头看背面。
那道细黑的圈还在。
雷路从木疤穿到背面的铜丝,沿陶柱外侧落进土里,没经过他,也没经过师父。
少年用袖子擦掉边缘一点浮灰,擦到一半才发现袖口有洞,于是换了另一边,认认真真擦完。
这块木片,他没放回废料堆。
霍满也没让他放。
铜铃轻轻响了一下。
两人转头。
里面那点白光已经很淡,却仍朝木片的方向,挺出细细一截。
“不来了。”霍满蹲下,“今日够了。”
白光又往外挪了挪。
他想了想,拿过那块打穿的木片,放在铃旁。
“打中了。”
他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台面。
白光跟着闪了两下。
这次没有雷飞出来。
霍满停住。
他又敲一遍,先快,后慢。
铃里的光也先快,后慢,最后那一下弱得几乎看不见。
它像是做完了什么,自己慢慢退回铃肚里,不再往外探。
霍满看了很久。
这已经不只是那道落雷留下的旧节拍了。
他教了新的,它能记住;换了地方,换了人,它也能重新去找。
石见在旁边轻声问:“可以收了?”
霍满抬起头:“你愿意多个这样的师弟?”
少年先看看袖口。
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块木片。
“可以。”
他认真加了一条。
“往后演示,也得有我的份。不能因为它劈得快,就让我一直给它搬陶柱。”
霍满笑起来。
“记住了。”
他将铜铃端正放好,拿过昨夜那筐字牌,翻了一阵,才想起蒙学里还没有教到自己要找的字。
于是另取一片干净的旧瓦,写了个“霆”。
又觉得太严,添了个小小的“阿”。
“阿霆。”
铜铃没动。
霍满点点瓦片,再点点铃。
“这是你的名字。慢慢认,不急。”
他又指向身边的少年。
“这个是你师兄。”
白光从铃肚里缓缓抬起一截。
石见下意识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霍满忍着笑,接着道:“师兄是个人。不能劈。”
阿霆朝少年那边亮了一下。
石见脸上的神色顿时郑重起来,双手从背后取出,理了理衣襟,在铜铃面前站好。
“我比你早入门,阵也先学会一个。”他说,“往后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铜铃静了静。
白光忽然往前送出一缕。
少年肩头一紧,却没有躲。
那一缕光没出铃口,在回纹上绕了半圈,轻轻停住,像把昨日学过的“停”又做给他看。
石见等了半天,确认自己身上没有哪里冒烟,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
后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苗红袖提着药箱站在门外,看了一眼地上焦黑的袖角,再看铜铃。
“小见在我门上留话,说他师父手烧了。我还当你昨夜偷偷开炉。”
她走近两步。
铜铃里的白光轻轻一跳。
苗红袖脚步停住。
“你从哪儿弄的劫雷?”
霍满坐直了些:“昨日渡劫,剩的。”
苗红袖看他一眼,又看石见。
少年已经很自然地站到铜铃侧前方。
“我师弟。”他说。
苗红袖张了张嘴。
半晌,她放下药箱。
“我出门前还在想,今日只是包个手,应该不至于见什么怪事。”
霍满准备解释。
她却先伸手:“手。”
布一揭,霍满便老实了。
苗红袖检查过伤处,替他敷好药,将新布一圈圈缠好。
“还有雷灼留在里面,得再用两日药。光靠你刚筑基这口气,压下去也容易反复。”
她报了价。
霍满看向石见。
石见摸出钱串。
六枚铜钱,昨夜买了饼,只剩两枚。
摆在药箱边,声音都不够响。
“这帖先记着。”苗红袖道,“后两日的药,我先替你留着。你也替我想想,我开炉还得买炭。”
苗红袖看看钱,目光转向霍满身旁。
那里放着从山上捡回来的断铜线,有一小段被余雷燎过,颜色比旁边亮得多。
她拿起来,对着晨光捻了捻。
“这段铜,谁炼的?”
霍满也看过去。
昨日小见捡回来,他只想着留作阵材,并没细看。如今将断口往外一掰,里头细碎的黑渣竟已被逼到铜丝表面。
再除一道杂,正适合给丹炉绕稳火的小阵。
他低头,看看药钱。
再抬头,看看阿霆。
石见已经站起来,抱起了地上的陶柱。
“师父,要学新阵吗?”
霍满嘴角一点点扬起。
“要。”
他把那截亮铜放在铃边。
阿霆从铃肚里探出一点微光。
“徒儿。”
霍满神色和蔼。
“想不想给师父交一份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