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铜铃里的学生
第五章 · 它也要渡劫
铜铃滚到霍满掌边时,他还以为阿霆在讨食。
“今日没有了。”
铃又往前拱。
“你看,师兄也没吃第二顿。”
石见在身后道:“我吃了,您坐着调息的时候。”
霍满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捧着半块干饼,停在门口,慢慢将饼放了下去。
头顶的云,已经遮住了枇杷树梢。
不过磨盘大小。
云里亮起一丝白。
霍满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昨日才看过这种光。
先亮,后拢。
丹田里的灵力却平平稳稳,沿着初成的循环运行,没有引雷前那种挤胀欲裂的感觉。
不是冲他来的。
铜铃忽然一烫。
阿霆贴着铃口挤出一缕白光,顺着他的袖边往里钻。霍满尚未反应过来,袖口已经嗤地冒出烟。
他忙用左手托住铃,将袖子抽出去。
那一缕雷却不肯退。
它细细地缠着布边,抖得像根风里的草。
“停。”
阿霆停住了。
天上的白光没有。
霍满抬眼,向云底扣出引雷诀,又喝了一声:“停!”
云心仍在收紧,连一瞬的迟滞也没有。
石见看看铃,又看看云。
“师父。”
“我看见了。”
“上头那只,好像没上过课。”
霍满连那半口笑气也没来得及吐,云心已亮。
“退到门里!”
他左手将铃放进一旁的陶托,右腕压住袖口,侧身退出石台边,将陶托安在泄雷桩下方的空地。
云底那点白随之偏转。
霍满看见了。
他低头,阿霆体内刚刚闭合的那一线亮光,正一张一缩。原先向外游散的雷气不断往里收,铃壁上的回纹被挤得忽明忽暗。
它在变。
从一道雷里,长出了自己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第一道细雷便落了下来。
霍满抬起左手。
引雷诀向旁一挑。
白光正中泄雷桩顶,半截旧铜套当场炸开,雷流顺桩落地,将雨后湿土烫出一股白汽。
他肩头一麻。
那点没能引走的雷气,隔着指诀直撞进左臂,震得刚成的灵力圈险些偏开。
霍满咬住牙,将肩往下沉,稳住了。
铃里却尖尖地响了一声。
阿霆蜷得更紧,外围的白丝全往那道细亮的环上挤。环猛地张开一线,又勉强合回去。
霍满心头一紧。
这雷虽比昨日小得多,受雷的却也只有铃里这么小小一团。
他挡住了大半,余下那一点仍险些把它打散。
“小见,把白日的槽拿来。”
石见已经朝废炉间跑。
跑过门边,他又停了一瞬:“苗丹师——”
“绕到她丹坊,来不及。先布阵。”
云中又亮了。
隔一阵,才缓缓暗下去。
霍满盯住那起伏。
它还在聚。
尚有一点工夫。
他没再向天上喊话,将铜铃挪到桩下干地,自己蹲在旁边,用灵力引住铃内四散的白丝。
“阿霆,看这里。”
白光没看。
它往铃肚最深处缩。
霍满声音放缓,指尖只送出一线它熟悉的微光。
“来。”
阿霆终于转了一下。
白光才伸出来,头顶又响起闷雷。
它立刻缩回去,刚压住的细环也跟着一歪。
霍满的手悬在铃口。
他想起昨日自己躺在沟边,摸护符却摸了个空的那一刻。
雷尚未落下,心已经先散了。
他不再催它出来,只将那点熟悉的微光留在铃沿。
“我在。”
它听不懂这两个字。
霍满便把手留在那里。
石见抱着陶槽冲出门,一趟搬不完,先放下四只,转身又去搬。
他把白日压在陶片下的分流图也带来了。
图下面还压着两块垫脚用的干瓦,被他一并放在身旁。
“四条,末端分开。”少年喘着气,蹲下摆槽,“师父,照这个成不成?”
霍满扫过一眼。
“成。铃放中间。每条路用两槽,接头别挤在一处。”
石见沿地势将槽展开。
午后还用来淬铜的八只半圆陶槽,此刻从中间向四面伸去。槽底铺炭线,接着剩下的几段粗铜,四个末端各插向湿土。
他记得师父白日那句话,没有再让它们挤回同一个地方。
但西边最短的一段铜,差了半寸。
石见伸手去够,霍满立刻道:“先用夹头接,别碰线。”
少年拿出两只木钳,搭着铜头,挤到一处。
勉强连上了。
霍满将铃底的引雷回纹分出四缕。
阵上的细线依次亮起来。
东、南、北。
西边忽亮忽暗,仍在通。
他先松了口气,紧接着便看见阿霆从铃口猛地往自己这边冲。
云心白了。
它怕得要逃。
“停!”
阿霆停在铃沿。
霍满的手仍没移开。
第二道雷,撞了下来。
四路同时发白。
陶槽嗡嗡震动,铜线上的炭屑飞起,一串串细火沿槽往外奔。
霍满左手握诀,筑基灵力压着四处路口,将那股雷流一点点摊开。
不是使劲往外推便行。
推得急,最短的一路先吃满,别处尚未来得及接,铜线就会断。
他额角的汗滴在石上,瞬间蒸没。
指尖从东到南,再往北侧稍稍一沉。
四道白光终于齐了。
石见就在那一刻看见,师父受伤的右手也抬了起来。
那只手握不住诀。
霍满便以腕压住铃托,整条胳膊绷直,护着它不被震出阵心。
雷过。
东边土里崩起一小簇湿泥。
南边的陶槽裂了个小口,没碎。
铃还在。
阿霆那一圈光,也终于没被冲开。
石见刚要喊,西边突然“嗒”了一声。
木钳焦黑的钳口掉了下来。
铜头分开。
那条雷路,断了。
还没泄尽的余雷沿着槽倒卷,朝阵心冲回来。
霍满肩背猛地一僵。
他将左手一横,硬把反冲的那一缕扯向空处。白光贴着袖口擦过去,抽在地上,打出一溜焦坑。
石见扑上去,抓起备用陶片。
“别上手!”
他听见了。
也看见了。
短铜正横在接缝两边,烧红的尖端还在往外吐火。硬接会烧,放着不管,下一道雷便会从这里反灌进铃里。
他将两片干陶夹住铜头,想向内推。
差一点。
就差那一点。
铜头已被熔去一点,原先勉强够着的两端,如今无论怎么挤,中间都留着一条细缝。
霍满看向废炉间。
木盒就放在里面。
六段成品铜,随便取一段,都够。
“拿盒里的。”
石见已经回身。
可才迈出一步,脚下八只陶槽便齐齐发出低鸣。
第三道雷在云底凝成了。
这一回,几乎没有再暗下去。
少年看了看屋门,猛地收住脚。
跑一个来回,来不及。
他转身蹲下,将陶片夹牢。
“师父,我用灵力接半寸。您分雷。”
霍满脸色骤变。
“你才炼气四层!”
“就半寸!”
石见把两只脚踩上干燥的瓦片,咬紧牙,照着白日刚学的引气圈,将灵力送进接缝。
一根极细的气线,跨过两截铜。
它只有半寸。
雷气却是从整条路上过来的。
西侧阵线陡然一亮,石见的右臂顿时颤了起来。头顶还没落雷,仅是槽里残留的那一点,已将他的灵力撞得摇摇欲断。
霍满想伸手将他拉开。
石见先抬起眼。
“师父,您别丢了师弟。”
霍满的手停了半瞬。
下一刻,他将自己的灵力压向西侧路口,先替小见截住回窜的余气,再将其余三道出口一一撑开。
左肩像被人用钝锥凿着。
他还是往前挪了半步,用身子挡住铃侧正在散开的电光。
“等我放过去,你再接。别抢。”
石见点头。
“阿霆。”
铃里的白光抖得厉害。
霍满将声音压得极稳。
“停。”
它停了。
天上的雷落下来。
霎时间,后院亮得没有影子。
霍满掌心向下,四缕灵力同时绷紧。雷流撞上阵心,被硬生生分出三股,沿着已有的去路奔向地面。
西边那股,被他暂时压住。
只能压半息。
再久,经脉先断。
他眼前发黑,仍盯着铃口。
阿霆的白丝被外来的雷气推得向前一涌。
它想跑。
往霍满手边跑,是它这两日学会的最近的路。
霍满没移开手,却将白日那个“等”的手势,稳稳地做了一次。
阿霆停住了。
所有向外伸的细丝,一点点回卷。
那一圈刚凝起的光,竟在雷压下收得更紧,没有再撞向铃口。
霍满胸前陡然一轻。
最乱的那一处,稳了!
“小见,接!”
少年把灵力压进半寸缝隙。
霍满随即放开西路。
白光一线奔出,穿过接缝,直灌进墙外的湿土。
石见喉间挤出一声闷哼。
两片陶片在他手里烫得发红。
他的气线没有断。
霍满盯着西路的光。
它终于开始变细。
再细一点。
最后一点白光从铜头滑过去。
“松!”
石见松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霍满终于撤开铃侧的右臂,一把勾住他的衣领,自己也被带得跪倒在地。
头顶闷雷滚过。
两人一动不动。
谁也没敢先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枇杷叶缝里露出一颗星。
又一颗。
那团乌云慢慢散了。
石见躺在师父膝边,胸口起伏,右手仍蜷着。
霍满喘着气,扶起他的胳膊。
掌心发红,指缝里有两个小水泡,袖口焦黑,眉毛倒还齐全。
霍满闭了闭眼。
“能动吗?”
少年慢慢屈了一下手指。
疼得吸了口气。
“能。”
两人都没有立刻再说话。
铜铃在阵中轻轻响了一下。
霍满看过去。
铃里有一团极安静的白光。
不像先前那样,外面拖着乱七八糟的细丝。中央那一线亮环稳稳闭合着,余光顺着它绕完一周,又回到原处。
阿霆探出一点光,朝两人挪了挪。
没有散。
也没有往外乱窜。
它停在铃口,像仍在等那个“来”字。
霍满喉头动了一下。
他用左手把铃托挪过来,放到小见面前。
“看看你师兄。”
阿霆朝少年抬起一缕白。
小见的手下意识一缩。
那一缕光立刻停了。
两人对着那点白,半天没动。
最后,石见先笑出了一声。
“这回倒是记住了。”
霍满也笑了。
笑得左肩一抽,赶紧又停住。
“活下来了。”
他看一眼小见,再看一眼铜铃。
“都活下来了。”
这几个字说出来,一直绷紧的胸口才真正松开。
阿霆在铃里亮了一回。
它的光照过两人沾满灰的脸,照着那八只裂了边的陶槽。大半雷气已落进地里,只有两三点零星电芒还黏在铜线上,闪过便灭,没有再长出新的核。
霍满坐在地上,缓了很久,直到经脉里那股刺痛渐渐沉下去,才将所有阵线逐一拨断。
石见这才想起屋里的盒子。
“铜!”
“还在。”
“六段?”
“一段没动。”
少年仰头,长长出了一口气,脑袋又倒回师父膝边。
“那明天能买药了。”
霍满摸摸他完好的那边肩膀。
“给你也买。”
过了一会儿,小见慢慢坐起来,看看天,又看看铃。
“师父,往后它每学会一件事,都要这样吗?”
霍满刚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又停了。
他望着那圈已稳定的光。
白日学停顿时没聚云,真正将里面的雷路合拢,才有了这一遭。许多事,他也只有今日这一回可看。
“得先记下来。”他说,“以后不能只看它多亮,还得看里头怎么变。”
石见点点头。
霍满又看向他发红的手。
“还有,今日那半寸——”
“下回多留一截铜。”
少年答得很快。
霍满怔了怔,笑着应了声好。
后院风一吹,两人的破袖子一起晃。
小见忽然想起什么。
“师父,咱们算不算帮天劫渡了个劫?”
霍满望着铜铃。
昨晚它劈他。
今晚他替它挨劈。
一天师父还没当完,倒先把昨夜的账挨回来了。
铃里的阿霆安安静静,光比方才又稳了一点。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铃顶。
“算。”
石见想了片刻,郑重道:“这事要是写进咱们师门的谱子,后人会不会以为写反了?”
霍满端起铜铃,扶着徒弟往屋里走。
“让他们把两面都看完。”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不,先写怎么接线。”
小见看了看自己的手,点头。
“这个写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