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铜铃里的学生
第二章 · 铜铃里不许乱动
霍满教了七年蒙学,头一次不想让学生听话。
额前那团白光还在闪。
他一不动,它就停着。他稍一运气,腰间的铜铃便轻轻发颤,那白光也跟着往前凑。
“小见。”
“在!”
“先别过来。”
“您已经说三遍了。”
“怕你只记住前两遍。”
霍满慢慢将左手移到腰侧。
铜铃不过鸡蛋大,铃口有一圈细密的回纹,里头没有铃舌。平日替灵田修引雷阵,他便用它暂存拆阵时漏出来的雷气,再送进田边的泄雷桩。
它也算件法器。
只是在借雨观,这件法器每天还管上课、下课,以及叫他起床。
现在有一道真正的劫雷,正顺着他的灵力,盯着它。
霍满将铃扣从腰带上摘下来,轻轻抬高。
白光立刻偏了半寸。
果然。
它跟的不是脸,是铃里尚未散尽的引雷气。
霍满松了口气,随即又把那口气含住了。
铃是能装雷。
可他从前装过最厉害的一缕,也只让半亩地的豆苗同时打了个蔫。
眼前这一团,方才拆了半座石台。
他试着收回灵力,想让它自行散进泄雷沟。
铃不响了。
白光果然暗下去,外面细碎的电芒一丝丝脱落,落在湿石上,嗤嗤作响。
里面却露出一点细小的亮。
像个弯了好几回的笔画。
霍满眯起眼。
他在旧师留下的阵诀里见过类似的图:雷气聚得久,里头偶尔会结出维持雷路的核。雷散了,核大多也随之碎掉,只有极少数能留下。
这便是劫核?
白光又闪了两次。
第二次没能亮完。
霍满的手指动了动。
那点光勉强跟了一下。
这回,连他也说不清胸口那一下发紧,是尚未平稳的灵气,还是别的什么。
渡劫前,他只想活下来。
此刻已经活了,台上的雷眼看就要散尽,他本该趁这个工夫退开,静坐调息,把筑基这最后一点功夫做完。
他却偏偏看着那点光。
刚才还险些要了他的命,缩到这么一点,仍记得他那两下手势。
教过的那么多孩子,肯改错的不多。
改得这么快的,更少。
“只是记得节拍。”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劝自己。
白光在空中塌了小半边。
霍满骂了自己一声,翻开衣襟内侧的布袋。
最后一块下品灵石。
他留着渡劫后稳经脉的。
石见在亭边忽然站起来:“先生,您拿灵石做什么?”
“用一下。”
“您上回说用一下,整块就没了!”
“所以这回没说借。”
霍满将灵石压进铃顶凹槽。
回纹亮起。
那点快灭的白光猛地挺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收铃,而是将铃口朝向石台外沿,先用引雷诀牵了一缕余光下来。
细雷贴着铃壁绕了半周。
铜铃骤烫。
霍满一哆嗦,差点松手。
多了。
他把两指一分,让那缕细雷从铃口另一侧泄进雨沟。白光嗤地拉长,绕得太急,回纹上登时多出一点乌黑。
不能一口吞。
也不能让它照着方才的速度往里撞。
霍满盯着那点细小的核,手指先做出两下快节拍,再往回一收。
白光往前窜了半寸。
他又做一遍。
这回收得更慢。
第二遍,白光冲过了铃口。
第三遍,它在口沿一顿,勉强停住。
霍满不自觉说了声:“对。”
说完又赶紧咬住舌尖。
不能夸早。
他腾出右手,用碎陶片垫着掌心,封住铜铃另一侧裂开的旧槽。那槽从前只漏一点微弱雷气,今日却嗤嗤向外吐白烟。
伤口碰上热陶片,他眼前猛地一黑。
铃口歪了。
白光立刻往外挣,冲向他胸前。
霍满没往后躲。
他将右手压紧,左手翻腕,硬把铃口摆回去。
“这里。”
引雷诀沿着回纹一寸寸收拢。
白光终于绕进铃中。
一圈,两圈。
霍满手心钻心地疼,眼睛却不敢眨。那点细小的核还卡在口沿,像被门槛绊住了。他把自己方才凝出的那一缕灵力放缓,让铃里的雷光有地方跟。
嗡。
核滑了进去。
灵石裂成两半。
铜铃里骤然一亮。
霍满右手压着的陶片炸开,灼热的铃壁直接贴上伤口。他痛得整条胳膊一颤,仍没松手,直到那圈回纹彻底合拢,才将铜铃搁在干燥的石面上。
他坐倒了。
半晌没能说出话。
那铃还在轻轻震,里头却不再有雷光往外逃。
天上的云散出一道口子。
夕照落下来,先照亮避雷亭的屋檐,再照到一筐木牌上。
石见抱着筐冲过来,跑到一半,硬生生停在了台沿。
“现在能近了吗?”
霍满喘了口气:“从东边。别碰那条湿沟。”
少年绕了个大圈,先把筐放稳,才蹲到他身旁。
看见那只手,他脸上的喜色一下没了。
霍满也低头看。
掌缘燎出了水泡,护符划开的口子周围乌黑一片,五根手指只敢稍稍弯曲。
“有水吗?”
石见把水囊递过来,又取出包干饼的净布。
两人挪到阴凉处,把手清理好。霍满闭眼调息,石见就蹲在旁边,眼睛一会儿看他的脸,一会儿看那只铃。
最难受的那阵过去之后,霍满忽然挺直了背。
丹田里,刚才险些崩散的那一圈灵力,自己缓缓转了起来。
转过肋侧。
转过伤手。
又回到腹中。
没有断。
他怔了片刻,伸出左手。
一片沾在衣襟上的枯叶,被无形的力托起,在他掌心上方摇摇晃晃地悬住了。
石见的眼睛顿时亮了。
“成了?”
霍满盯着枯叶,嘴角往上抬,压了一下,没压住。
“成了。”
七年。
白日教字,夜里抄阵,雨天替人下田摸漏电的阵线。攒一回钱,屋顶漏一回;再攒一回,孩子们的桌子又塌了一张。
如今,那道总也迈不过去的坎,终于在他身后了。
霍满把枯叶轻轻送出去。
它飞过三尺,落在石见膝头。
少年赶紧双手捧住,像接了件很值钱的东西。
“霍前辈。”
霍满忍了忍。
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牵着掌心,又嘶了一声。
石见也笑,笑完把他的胳膊托起来。
“前辈,您鞋呢?”
“台上。”
“还穿吗?”
霍满看了看自己的脚:“能套就套一下。”
鞋找回来了,后跟烧穿了一个洞。
铜钱也找回来了,平石底下好好的,三枚,一枚不少。
石见蹲在那儿,将钱仔细擦干,跟自己的三枚串在一起。接着他从筐底抽出一根扁木条,又找了两片干陶瓦,搭了个小托架。
没烧透的断铜线也被他捡了回来,卷成一小束,塞在筐角。
“铃放这里。您别拿了。”
霍满点头。
少年用木条拨动铜铃,刚想将它送上托架,铃里那团白光忽然往外一拱。
石见的手悬在了半空。
“停。”
白光停了。
两个人都没动。
风从石台上刮过去。
铜铃里,那点白光保持着一个歪歪的弧,半晌没再往前。
霍满慢慢转头:“你刚才说什么?”
“停。”
白光又缩了一下。
霍满想起自己收雷时,每次收紧指诀,都憋着气,短短地喝一声。最后那几次,用的确实都是这个字。
他俯下身,没动手指。
“停。”
铃里静静的。
他又将左手移到铃口,极轻地送出一点灵力。
“来。”
白光沿着铃沿,往前挪了小半寸。
“停。”
它停住了。
石见猛地抬头,额头险些撞上他的鼻子。
“先生,它听得懂!”
霍满往后一仰。
“先别急。”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不许动。”
白光还在往他指尖拱。
“停。”
这才停下。
两人看着那团光。
石见小声说:“只会这一个?”
“如今看,是。”
“那它怎么只听这一个?”
霍满望着自己裹起来的右手。
“这一个,我方才教了八遍。”
石见的神情忽然有些复杂。
霍满问他看什么。
“您以前教我,说只教一遍。”
“你还记得这句话,就说明教一遍有用。”
少年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铜铃在托架上轻轻一震。
石见立即低头:“停。”
白光老实了。
他顿时直起腰,神色郑重得像刚管住半座山。
霍满看着他,想笑,又忍住。
先把它带回去,放在后院的废炉间。那里墙厚,地上有泄雷沟,离蒙学屋子远。明日恰逢休沐,可以慢慢看。
至于它到底能懂多少、能不能养住,他此刻一句准话也没有。
但铃里那个弯曲的小亮点,已不再一闪一灭。
它会随着两人的声音,慢慢转向。
石见扶他站起来,低头瞧见地上的碎玉,蹲下捡了两块,递给他。
霍满将护符碎片收进布袋。
铜铃放在托架上,离碎片远远的。
下山时,晚霞已经沉到树后。
少年背着字牌,双手托铃,走得很稳。霍满跟在后头,一只鞋完整,一只鞋漏风,手裹得像个刚出锅的馒头。
走了半条山路,石见忽然停下来。
“先生。”
“又怎么了?”
“这个,您是要当法器养,还是当学生养?”
霍满看着铃里那团安静的白光。
“先看它肯不肯学。”
石见低头走了几步,又停住。
这回,他把托架平平地端到霍满面前。
“那您也看看我。”
霍满一怔。
少年站得笔直,把托架端稳,没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我也肯学。”
他认真补了一句。
“而且我不用装在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