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铜铃里的学生
第一章 · 这一笔劈歪了
霍满站在渡劫台上,把六枚铜钱分成两份。
左手四枚,右手两枚。
想了想,又从左手拨了一枚到右手。
台下的石见看得直皱眉:“先生,您分什么呢?”
“活着下山,买两个饼。”
“另一份呢?”
“给你。”
十七岁的少年抿住嘴,刚要说话,霍满已经把右手递了过来。
“你也买两个。我筑基以后饭量还不清楚,先备着。”
石见把那点悲伤咽了回去。
天色还没黑,雨屏山上却压了一层墨似的云。云底垂得很低,偶尔有白光在里面游动,将渡劫台上的六根铜钉照得一亮。
霍满顺着铜钉看了一圈,把自己的三枚钱塞进台外的干石缝,压上平石。
那地方挨着石见的脚。
“别忘了。”
“忘不了。”
连钉的细铜线有一段翘了起来,他用鞋尖压回石缝,顺手抹去沾在线上的泥。
“还有那个筐。”
石见低头,筐里整整齐齐摞着三十二块识字木牌,最上面一个朱笔写的“人”。
“您渡劫,带字牌做什么?”
“今日晒在后院,走时顺手收了。”
“那也不用背上山。”
霍满停了停。
他早晨还没觉得自己会死。到山腰,看见云衡院的护阵价目,忽然就觉得不太一定了。倘若真出了事,借雨观钥匙还在他腰上,这些字牌锁在屋里,孩子们下次上山,连个可认的字都没有。
这话不大好说。
他指指木牌:“你拿回去。‘鸟’字那块缺了个点,别让他们照着写。”
石见没动。
霍满又指了一下山路。
少年终于把筐背起来,却绕到石台西边,蹲下去,摸了摸一根铜钉下的陶座。
“这里有裂。”
“我垫过了。”
“您垫的是裂口上面。”
石见从怀里摸出一片弧形陶片,塞进底下,拿石头敲了两下。陶座稳了。他把剩下那半截陶片也放在旁边,才背着字牌往山下走。
“我在避雷亭等您。那里看得见。”
霍满挥挥手:“等我叫你再出来。”
少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先生。”
“嗯?”
“您待会儿少说两句。”
霍满很不满意。
他今年二十七,教了七年蒙学,闲时替周围的灵雨田修渠布阵,至今还卡在炼气圆满。好容易攒出这一场筑基的本钱,连个送行的都不肯说吉利话。
什么叫少说两句?
他又不会给天雷上课。
轰隆!
第一道雷从云里探了出来。
霍满头发猛地竖起,立刻闭上嘴。
他左脚踏进铜钉围出的圆里,丹田那团压了多日的灵气随之松开,沿经脉冲上胸腹。一阵针刺似的痛,疼得他眼前发花。
云里的白光骤然粗了。
这口气不能散。
他咬住牙,将引雷诀扣在指间,右脚向外一错。
白雷落地,正中他刚才站过的位置。
北边一根铜钉嗡地发颤,钉头烧红,将大半雷流引进台下湿土。石屑扫过脚踝,像挨了一把碎玻璃。
霍满踉跄半步,站稳了。
还好。
云衡院那套完整护阵确实贵,却不是没道理:人家站在里面便能挨雷,他得自己躲。
好在这座旧台子的泄雷沟是他修的。
哪块石头底下是实土,哪处能走水,他比卖护阵的人还熟。
第二道白光在云底亮起。
霍满盯着它。
先亮,后拢,中间有半息。
他等到那团白光收紧,再往东侧跨一步,指间灵力一挑。
雷落下来,贴着他后背击中圆心。
第二根铜钉炸开一簇火星。
衣领焦了一小块。
霍满闻见焦味,心疼得吸气,又被胸口翻涌的灵力顶得咳了一声。
道袍还是前年做的。他原打算筑基后穿去见几个田主,至少让人知道,这回来替他们修水渠的是位前辈。
现在前辈后脖颈漏风。
他没空管衣裳。
丹田的灵气正在一点点凝实,原先各走各路的几缕气,已有两缕连成了圈。每转一周,手脚便稳一分。
再撑一会儿。
第三道雷亮了。
霍满挪了半步,又收住脚,等着它先拢光。
依旧是那个位置。
依旧慢了半息。
他一翻手,第三根铜钉将白雷拽偏。雷又落在圆心,石面被连劈三次,凹出一个发亮的浅坑。
坑里忽然跳起一丝细白的光。
短短两闪,一顿。
霍满指尖也恰好动了两下。
他一怔,指间停住,那丝白光也缩了回去。
雷光映在眼里罢了。
他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汗。
避雷亭在三十丈外,石见抱着装字牌的筐,露出半张紧绷的脸。霍满想冲他点点头,告诉他尚能应付,一股急促的灵气却撞上肋下。
岔了。
他赶紧按住肋侧,顺着旧师教的路数,将那口气慢慢送回去。
灵气顺了,人却恰好站回圆心。
头顶,第四团白光正在聚。
还剩三根铜钉。
外侧那一根用来接,内侧两根留着换位。西边陶座已被小见垫牢,他可以踩着它退到台沿,再借两钉分去余力。
这一步,他在观里练了大半个月。
云底的白光探出一截,又慢慢收拢。
霍满屏住气,右手扣诀。
脚下那丝细白的光忽然又跳了起来。
两闪,一顿。
跟着他指尖的节拍,半点不差。
霍满垂眼。
白光缩了缩,仍停在刚才的浅坑上。
他每日站在蒙学桌前,见过太多这样的停顿:字已经写歪了,孩子还攥着笔等,非要等他点一下才肯写下一笔。
他嘴比脑子快。
“又慢了。”
说完,他自己先僵了。
云里没声。
坑边的细光轻轻一闪。
霍满盯住它,丹田里灼痛未退,指间还扣着诀,竟下意识又带了一遍。
“看这里。别等我走了才落。”
他两指向西侧一送,节拍提前半拍。
“你得——”
云底骤白。
霍满浑身汗毛一紧。
那道雷没有落向圆心。
它劈向了西边。
劈向他给自己留下的、尚未来得及踏上的那条退路。
三根铜钉同时炸响!
半边石台像被巨掌从底下掀起,刚垫稳的陶座碎成白粉,霍满还没伸出去的左腿被热浪硬生生推了回来。
他跌进圆心,背脊撞在凸石上,嘴里顿时尝到了血腥味。
“先生!”
避雷亭那边的人影一动。
“不许出来!”
霍满几乎是吼的。
云光从破裂的石台上倒卷起来,裹着碎铜片,往他胸前收拢。
方才连成一圈的灵气被这股压力一挤,险些散开。
他想提气撑起身子,左手却先软了一下。
退路没了。
六根铜钉,一根不剩。
他甚至没来得及怨那道雷。
因为那一击,确实劈得好。
落点、时机,都是他亲口教的。
霍满一把扯下颈间的旧护符。
护符是块暗黄的薄玉,边角磨得圆滑,背面留着旧师当年刻歪的一道线。它护不了筑基劫,只够挡一回致命的冲击。
他平时洗澡都摘下来放在干处。
此刻,他拿它猛地磕向台角。
第一下,没碎。
霍满手指发抖,差点没握住。
第二下,他把整只右手压了上去。
咔。
黄光从指缝里迸开,贴着脊背铺出一层薄薄的光壳。
雷流撞在壳上。
轰的一声,他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出两丈。鞋底蹭过滚烫的石面,烧掉半截,后腰终于撞上泄雷沟的石沿。
黄光一片片碎了。
雷也散开大半,顺着沟里尚存的雨水往下奔,湿泥翻起黑烟。
霍满仰躺在沟边,耳中嗡嗡地响。
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还在跳。
再摸腿。
两条。
很好。
就是右脚凉得有些明显。
他用左手撑着,慢慢坐起来,看见台上留下了一只鞋。
鞋里没有脚。
比方才又好一点。
亭子那边,石见正拼命喊什么。他听不清,只能抬起胳膊,让少年知道自己没死。
几息之后,耳中的响声渐渐退去。
“……您是不是教它了?”
霍满抬到一半的胳膊停住。
隔得这么远,这孩子该听见的没听见。
他喉咙发干,想说自己只是试一下,又看了看满台碎钉。
“教错了。”
山风一吹,这三个字听着怪单薄的。
石见像是还要喊,他却抬手止住了。
云正在散。
台角那团没有流走的白光,也正在往内收缩。
它从一大蓬刺目的雷焰,缩成一条,又盘成巴掌大小的一团,缓缓浮离地面。
霍满腰间的铜铃轻轻响了一下。
白光朝他转了过来。
他挪动一寸,它也挪动一寸。
刚才逃出生天的那点庆幸,顿时凉了。
霍满用伤手摸向颈间,摸了个空。
护符已经没有了。
那团白光停在离他额头不到一尺的地方,亮了两下,顿住。
两下都是提前了半拍的。
霍满屏着呼吸,连手指也不敢再动。
这回,他终于看清了。
它在等他往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