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前辈真的不会修仙
第三章 · 都把修为留着
“你先别想明白。”
程明素放下手里的木槌,快步走到门前。
“我先问一句,你准备干什么?”
少年把卷图抱紧。
“请长老替我散掉聚来的气,重新学。”
程明素看了看他掌中的玉片。
“这个是做什么的?”
“传话用的。我想先问您肯不肯教,再去找长老。”
不是已经在施法。
程明素那口气才敢往下落一点。
“别去散。先把修为留着。”
少年怔住。
“可是您——”
“我没有,是因为我根本不会修仙。不是练到最后再把它扔了。”
院子里有两人停下脚步。
程明素听见,耳根开始热。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再想含糊带过,就没这么容易了。
少年看着他的腿,又看他的手,显然还没能把这两件事接起来。
“那您这身形怎么稳住的?”
“它本来就这样。我没练过变形,也没练过聚气。我不知道你怎么学,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少年慢慢将玉片收了起来。
程明素往旁边让开。
“我们一起去找鹤长老。不是去散功,是把这件事说清楚。”
“您不收我?”
“我能教你做小模型。修仙不能。”
他说完,又添了一句。
“我自己还等人教。”
午前的药房很亮。
鹤闻真听完,没有先问程明素藏了多少境界,而是把少年叫到自己面前,确认他没有运行过任何散功法。
“百里足,你只是来请教?”
少年点头。
“还没做。我知道散功得找您。”
“这条记得对。以后听见谁不花灵力便能做事,也不能倒过来推成灵力有害。”
老者又看向程明素。
程明素没等他问,先把话说了。
“我一直知道你们把我当成很厉害的人。”
他攥着那枚临时木牌,指腹有点潮。
“我说过不会术法,可你们没信。我怕没饭吃,就没追着解释。今天这事,不能只怪他听错。”
百里足抬起头。
鹤闻真将药筛放下。
“你现在说的,不会,是哪一种不会?”
“从来没有学过。我连灵气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修凳、门闩、画小人,我能做;你们炼的东西,我不能拿自己的动作当答案。”
他停了一下。
“请您帮我查查。我现在到底能不能感觉到灵气。怎么查,先告诉我,我愿意的再做。”
鹤闻真看着他,很快点了头。
“可以。但先让百里足把图放下。”
少年展开怀里的卷轴。
纸上画着一个立得极正的人,衣褶遮住了腰胯,两腿间画着几道引气线。下角有缺损,几笔连接看不清。
“我照它练了很久。”百里足说,“原来能沿墙爬到后院,练这张,走两步便乱。师兄说先把多余的足收住,可一收,我就连前后都分不清了。”
程明素低头看图。
他能看出画中衣褶盖住了重要的转折,也知道平面上一根线,落到实物上可能有很多种走法。
但图上那些灵路,他一笔都不认识。
他差点又顺嘴说“这图肯定画错了”。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我能帮你做个能转的样件,试试看图里没画清的姿势。可哪条灵路该怎样走,得请长老看。我不能现在就说,你练不好一定是图的问题。”
鹤闻真伸手按住图角。
“这张先收起来,今日不再强练。先查旧路有没有受牵扯,不急着换新路。”
百里足的肩慢慢松了。
“不散掉?”
“不散。”
少年看向程明素。
“您也不用?”
程明素苦笑。
“我没得散。你有的,先好好留着。”
胡轻尾这时带着珠照水到了檐外。
蚌壳停在一小片随行水光上,过干石板时比在渠边慢,胡轻尾便把门边的杂物移开,让她靠近。
程明素想上去帮忙推。
珠照水在壳里道:“先别碰。我这里水压刚稳,推快了得重新调。”
他马上收手。
“好。”
珠照水问了百里足的事,听说没有真正散功,才应了一声。
“我还以为今日要替谁把丢掉的气捞回来。那个可不归水阵管。”
鹤闻真腾出一张小桌。
“现在只看程明素的感知,不做深探。”
他向程明素说明:先隔着袖子查脉息与呼吸,再让他试辨一个封闭引气小盘的变化;不送灵力进身体,不替他强开道脉。若他不舒服,可以随时停。
程明素同意了。
鹤闻真把两指搭在他腕外,等了片刻。
“呼吸快些,是紧张。没摸到你主动运气的迹象。只能说这次没见到,不能光凭这一项追认你过去一生。”
他没有宣布哪位上古大能返璞归真,也没有说人没修为便没用了。
只把查到的东西说出来。
程明素觉得舒服了些。
随后,老者取来一个浅口木盘,盘内封着一枚引气小晶,外罩细网。
胡轻尾给盘底的阵纹送入一点灵力。
一缕极淡的青色,在网下缓慢移动。
程明素眼睛亮了。
“这个我看得见。”
胡轻尾也露出笑意。
鹤闻真却把一块薄木板立在他眼前,挡住盘面。
“现在呢?”
程明素闭眼。
他听见院里的水声,闻到药房的草味,额头有点痒,肚子开始惦记那碗菌汤。
没有一缕灵气来敲门。
“往左了?”他试着说。
胡轻尾没答。
等他睁眼,木板撤开,网下青光停在右边。
第二回,他说右。
光没有动。
第三回,鹤闻真根本没让胡轻尾送气。
程明素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回有点感觉。”
桌边安静下来。
他看见胡轻尾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忽然明白了。
“没开?”
“没开。”鹤闻真道。
程明素把脸埋进掌心。
百里足在旁边很小声地说:“我刚启灵那阵,也把饿当成过气。”
这安慰来得太实在。
程明素抬头看他。
“你现在分得清?”
少年点头。
“肚子叫的时候,别急着破境。”
胡轻尾终于笑出了声。
程明素也笑了,笑得耳根还红着,却不再想躲。
他的“前辈”架子没有摔得惊天动地。
只是被一块薄木板,挡没了。
鹤闻真收起小盘。
“今日没有稳定辨出。初学不奇怪,何况你一早都没歇。以后要学,就按初学的办法来,别先替自己编一个已经会了的解释。”
“好。”
程明素答得很快。
这声好说出口,心里反而空出了一块地方。
他不用明天就会飞,也不用为了保住饭碗假装听懂每一个词。
能从不会开始,似乎也是一种好处。
胡轻尾却还在看他。
“我昨日真以为你在压着修为。”
“我知道。”
“我还请你教步法。”
“模型我会做。怎么运气,我不懂。”
胡轻尾把自己画过叶纹的刷柄图收起来,换出那张步态残图。
“那便做模型。我走给你看,灵路请长老看。身法赛我还是想去,总不能为了今日猜错,连能做的也不做了。”
程明素看着她,慢慢点头。
“行。”
百里足也往前挪了一点。
“我的那个,可以做很多条腿么?”
“可以先做几组能动的,再接。一下做一百条,我也得画图。”
少年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帮你数。”
“这个我会。”
“我能分着动给你看。”
程明素一怔。
这回才是真正自己不会的。
“那要请你教我。”
百里足站直了一些。
没有散掉半点修为,也没有突然变成最标准的人样。
可他终于有了一件能教给这位客人的事。
屋外,石眠婆的声音慢慢传来。
“菌汤放凉了,谁赔灶房再生一回火?”
众人一齐往外看。
主持并没离开院角,只是听见檐下说话,问了一声。
程明素拿起自己的临时木牌。
“我……还可以去吃?”
青石上的披毯动了一角。
“门闩是你修好的?”
“是。”
“那碗汤就是给修门闩的。哪句话说要会御剑才配喝?”
程明素站在门口,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午饭摆在昨天修好的凳子旁。
他坐下,碗底稳稳落到桌面,汤里菌菇还热着。
胡轻尾拿了一把旧量尺,坐到对面。
“下午有空,先量我的步距。”
百里足也抱着图来了。
珠照水在檐边停好,表示先别把量尺丢进她的水里,昨日已经捞过一回筷子。
程明素喝了口汤,望着这一桌各有打算的修士。
“有一件事先说好。”
众人看他。
“以后看见我做什么,先问是不是习惯,别直接练。”
胡轻尾点头。
百里足点头。
鹤闻真还没点头,先伸手,把桌边那张“程前辈示法观摩”的小纸条揭了下来。
他翻到背面,重新写了四个字。
午后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