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前辈真的不会修仙
第一章 · 前辈的腿真直
程明素醒来时,有个漂亮姑娘正盯着他的膝盖。
看得很认真。
认真到他把腿往草里缩了缩。
姑娘的目光跟着走,半晌,轻轻吸了口气。
“没有变。”
程明素低头。
裤子破了,膝盖擦红一点,没见骨头。
“应该没断。”
“晚辈不是问伤。”
姑娘从头顶的树枝上落下来,衣摆没有挂住一片叶子。她在他面前蹲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白苇山胡轻尾,见过前辈。”
程明素看着她。
又看了看两丈高的树枝。
他昨晚还在展馆赶工,给一具会抬胳膊的木偶调关节。最后记得的,是灯一晃,脚下空了。再睁眼,头顶没有脚手架,林子外有座倒挂在云里的山。
眼下,这位姑娘还不需要梯子。
他摸了摸口袋。
折尺在,半截铅笔也在。
手机不在。
工资更不知道在哪儿。
胡轻尾看他不答,语气愈发郑重。
“前辈不愿示名,也无妨。”
“程明素。”
“程前辈。”
“我二十四。”
“我三十六。”
两人对视片刻。
程明素觉得,自己可能还没醒透。
胡轻尾却已经低头看他的脚。
“您方才收腿,踝、膝、髋各动各的,足尖没有被带偏。连放松的时候都如此……”
程明素听得后背发紧。
这地方打招呼,先验收关节?
他的肚子适时响了一声。
响得很长,把“前辈”两个字衬得十分空。
胡轻尾立刻站起来。
“是我失礼。前辈随我回知形庵,先用饭。”
程明素马上觉得自己醒了。
“有饭?”
“有。”
“那怎么好意思。”
他说着已经把腿放了下来。
胡轻尾伸手让他扶。他撑着树根起身,刚迈两步,鞋底一滑,差点重新坐回去。
姑娘抬袖,稳稳托住他的胳膊。
“此处苔滑。我带您。”
程明素很想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叫我前辈。
可他太饿,暂时把这句话排在了饭后。
沿山道下行时,他才看见她裙后的一缕白色。
不像流苏。
因为会自己抬起来。
胡轻尾注意到他的目光,将那缕白色往衣后拢了拢。
“尾脉还没收整齐,让前辈见笑了。”
程明素没有笑。
他连脚步都忘了迈。
那条尾巴从裙边探出,柔软蓬松,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
胡轻尾也停下。
“怎么?”
“没事。”
程明素攥紧折尺。
他做过狐狸尾巴。
里面用软钢丝,外面缝毛,根部藏在腰带里。演出时谁要甩得漂亮,至少先练半天。
眼前这一条,连尾尖沾着的草籽都在随呼吸动。
他很想说这不对。
可那座倒挂的山就在远处,看起来并不准备配合他。
胡轻尾带他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水渠清亮,两边是药畦。一片白絮飘进渠里,水面忽然拱起一层极薄的膜,将白絮裹住,轻轻送到岸边。
渠边停着一只大蚌。
壳面有淡紫珠光,里面传来女子的声音。
“别踩右边那块石头,刚挪过,松。”
程明素已经伸出去的脚,立刻收了回来。
“多谢。”
“不客气。轻尾,带人走路看着点。”
胡轻尾应了一声,介绍道:“珠照水,庵里的水阵师。”
蚌壳开了一线。
程明素努力把自己的视线停在合适的地方,没有探头往里看。
对方却先道:“这样走倒好,脚上的泥没进渠。”
他低头看看自己绕开的那块石头,忽然有点踏实。
这里至少还有人关心泥。
进了院,踏实没能保持多久。
胡轻尾才说“带了位化形极稳的客人”,廊下便安静了。
一名眉边还留着白羽的老者搁下药筛,走过来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手。
另一头,有个端着果盘的弟子慢慢挪近。
程明素伸手去拿果子。
盘子也跟着往前送。
他屈指。
对方眼睛一亮。
他停住。
对方也停住。
果子夹在两人中间,谁也没吃到。
白羽老者道:“五指开合,次序全稳。”
胡轻尾点头。
“下山这么久,一直如此。”
程明素终于忍不住了。
“它们一般不会换班。”
端果盘的弟子赶紧把盘子放下。
老者抬眼看他。
“老朽鹤闻真,失礼。只是我们见过的完整人形极少,旧图上的指节又总有遮挡。”
程明素听到了那个词。
人形。
不是人。
他问:“你们没见过人?”
鹤闻真神情微动。
“古籍里的原生人族?”
程明素点头。
“青栖界早已没有了。留下些功法、图、旧道场。我们这些晚辈学了很久,终究只能各得一部分。”
老者说话时,袖口一缕白光浮起,稳稳托住了快被风掀走的药纸。
程明素望着那张悬在空中的纸。
他已经没法再把眼前的人当成谁家排练时没卸妆的演员。
“我不会这个。”
“哪一门?”
“术法。我不懂。”
鹤闻真收住白光,似乎在琢磨他的意思。
胡轻尾先道:“程前辈走山路也不使身法。”
这句话是真的。
只是不知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倒像另一种很厉害。
程明素看见灶房端来一碗饭,热气里有菌菇香。
“先别叫前辈了。”
他把碗接过来。
“我就是来找口饭吃。”
院角响起一个慢吞吞的声音。
“这句我听明白了。”
程明素左右找了一下。
声音来自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石上搭着披毯,旁边晒着两片药贴。
“石眠婆,我们主持。”胡轻尾道。
程明素把端碗的手稳了稳。
石眠婆说:“饭可以先吃。客房有空,长住得另谈。庵里药材、米粮都要有人挣,客人愿意做什么?”
程明素松了口气。
这话比“前辈指点”好回答。
“我会做模型,搭架子,修些木头东西。”
他说着向桌边坐去。
凳子一歪。
他险些把饭扣在自己腿上,连忙站住。
胡轻尾袖子一抬,碗没倒,饭也没少。
程明素看着凳子,停了停。
“这个能先修么?”
石眠婆道:“能。修稳,借住两夜。这顿饭不算在里头。”
他把碗摆到桌上,先吃了几口。
热饭落进胃里,整个人才慢慢有了重量。
接着,他蹲下看凳脚。
不是短了一截,是横撑脱榫,四条腿彼此错了位。有人在歪的一侧塞过石片,坐上去仍会晃。
“能直接削平么?”胡轻尾问。
“今天削,明天它歪到另一边,还得削。最后你们就得坐地上。”
他借来小木槌和削木刀,把歪开的横撑退回原位,量了榫口,又要一片干木,削成薄楔。
胡轻尾看他拿折尺,凑过来。
“您这法器能伸缩?”
“尺子。量长短。”
“不用灵气?”
“不用。”
她接过去,开合两次,认真道:“这个好,我练步距可以用。”
程明素第一次觉得,身上还剩点在这里有用的东西。
他给横撑重新打紧,再把垫在脚下的石片撤掉。四脚落到平整石板上,不晃了。
他先用手压,换着方向压过,才坐下试。
凳子安稳。
胡轻尾也坐到旁边半边,衣摆一拢,还端起茶碗试了试。
水面没有摇。
“好了。”
这句夸得很实在。
程明素笑起来。
院角的青石上响了一声轻轻的叩击,一枚临时木牌从石旁小匣里滑出来。
“东厢,第二间。”石眠婆道,“门闩不好拔,明日若有空,再看看。”
程明素接住木牌。
两夜。
有屋顶,有饭,还有明天可以做的活。
他低头把余下半碗饭吃完,没再管别人叫他什么。
直到收碗时,他才看见端果盘的弟子拿着一片木板,悄悄记了几笔。
胡轻尾也在旁边看。
板上画了个坐凳子的人。
旁边写着:
高境不御物,亲手整榫。
程明素看了看自己沾着木屑的手。
方才的热乎劲,忽然有点发虚。
“这不是境界。”
他指着那行字。
“这是没学过。”
胡轻尾抬头,似乎终于要认真问下去。
程明素却看见她手里的板角又添了一句。
不以境界自居。
他张了张嘴。
那两夜的木牌,就握在另一只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