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前辈真的不会修仙
第二章 · 刷牙不用闭关
第二天一早,程明素在井边擦牙。
身后响起了记字的声音。
很轻。
像有人怕惊动他正在突破。
程明素停下来,嘴里含着水,转过头。
鹤闻真站在三步外,一手小册,一手笔,神情比昨日看他修凳时还认真。
两人对视。
程明素把水吐进沟边的废水桶。
鹤闻真立刻记了一笔。
他没忍住。
“您在写什么?”
老者将册子递来。
上头几个字笔力很稳。
晨起淬齿,去浊存真。
程明素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净布。
他没有牙刷,刚向灶房要了一小条没用过的细布,蘸清水擦一擦。昨夜菌菇好吃,吃完才知道有一丝塞在牙缝里。
论去浊,倒也不能说全错。
“我在清洁牙齿。”
鹤闻真点头。
“你昨晚也做过?”
“吃完东西会弄干净。不是练功。”
老者的笔没有再动。
“没有引气?”
“没有。”
“没有先以神识守住齿根?”
“我连神识怎么用都不知道。”
鹤闻真望着那条湿布,慢慢把册子翻回上一页。
程明素眼尖,看见另一行字。
试养齿相,宜静室。
“您还准备闭关?”
“先静观口相,不是马上动手。”
鹤闻真说得坦然,将那一行圈住,补了个“暂缓”。
“我本无齿。如今化相学人声,有些残谱提到齿列助音,想分清是必要结构,还是借图附会。你一早就在理齿,我便想听听用处。”
程明素这才明白,他不是遇见了一只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的鹤。
对方在学一种从没见过活样的身体。
而自己刚才又差点拿“谁不懂刷牙”当了回答。
他把细布放下。
“我这套是我从小就有的,不能告诉您怎么长。我只知道饭吃进来,东西会塞,得清掉。你原来的……”
话到这里,他卡了一下。
嘴?喙?
鹤闻真替他接了下去。
“喙。有自己的养护法。不能照你的牙来。”
程明素点头。
“对。我也不知道您长了牙,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说话。”
老者看了他片刻。
“不知道,便先不写结论。”
他真把“晨起淬齿”划掉,旁边改成“人身日常清洁,未见运功”。
程明素松了口气。
终于有一条能改回来。
胡轻尾从廊下经过,听见这话,立刻停了脚。
“那我昨晚记的整榫——”
“也是手艺。”
程明素说完,干脆把昨夜没说完的一起说了。
“我量东西、削木片,是以前做活练的,不是把灵力藏在手指里。我修凳的时候,你们要不托着碗,饭早洒了。”
胡轻尾摸了摸袖口。
“原来你真接不住?”
“真接不住。”
她有些意外,倒没有把手里的木板摔了。
想了一会儿,反而将折尺的样子画得更细。
“那这件更该记。我练脚跟距离,用它不耗灵。”
程明素望着她,心里暖了一点。
原来没有“高境”两个字,尺子也还能有用。
鹤闻真请他到檐下,先问了一句。
“可否让我看一次你怎样清洁?只看动作,不探灵路,也不碰口中。”
“可以。您别记成所有人都得这样。我现在只有布,以前用的工具不是这个。”
他拿铅笔,在废纸上画了一把小刷。
鹤闻真看图,问的是刷毛粗细、柄长、哪处会碰着。
程明素按自己的使用经验答,不知道的便留空。
胡轻尾指着刷柄。
“这弯处能做漂亮些。”
“先做能用的。”
“不耽误。能用,也可以漂亮。”
她在图边描了片小小的叶。
鹤闻真从药柜取来两只小瓷碟,一碟盛清水,一碟放着淡青膏料。
“我们有洗去喙上胶垢的药膏。先试在样片上,不给你入口。”
他又拿出两片烧过的白瓷,在上面薄薄涂了昨日药房用过的黏胶。
程明素用新净布蘸清水,慢慢擦掉其中一片的表层。
另一片,鹤闻真只抹了一点膏料,黏胶便顺着他的灵力卷了起来,清得很快。
程明素看得眼睛一亮。
“这个省事。”
“对我省事。”
鹤闻真收住灵力,让另一点膏料留在空瓷片上。那一点淡青色随即鼓起细细的泡,旁边用来挑药的草茎迅速蜷了。
老者将它封回小碟。
“这是供妖修以灵路引走余药的。你若真未学引气,就不能拿来当清水用。瓷片只能看去垢,不能证明放进口中也合适。”
程明素想伸出去的手,停在半途。
昨天是别人把他的日常当神功。
今天轮到他把别人的药,当成好用就能拿。
“明白。我还是先用清水。”
鹤闻真点头,在新画的刷图下写了一行。
用途与用药分开。
写完,他把笔递给程明素。
“你的法子也如此?”
程明素接过笔,添上几个字。
适不适合,先问本人。
胡轻尾看完,把昨晚那块记着“高境”的板拿了出来。
她没遮着人,直接将那两行擦掉,另写下折尺和木楔的用处。
“你若有空,能替我做个会动的小人么?”
“做什么用?”
“看步子。我练转向,有时越照图上收,越站不稳。今天不急,等长老看过我那条路再说。”
程明素点头。
这是他熟悉的活。
能从哪里动,哪里卡住,重心到什么地方会倒——至少模型这一部分,他真的会。
他正要问尺寸,药房里传来一声轻响。
炉上的细铜盖跳了一下。
鹤闻真回身,掌心压下一团柔白的光。药炉里的沸声渐渐低下去,他辨了片刻药香,换了一小把叶子进去,又调开侧口。
整个动作熟得像程明素给布景拧紧螺丝。
没有口号,也没有旁人夸赞。
炉子便稳了。
程明素看得出了神。
他想学的,就是这种真能做成事的东西。
可“我不会”已经说了几次,别人还是将他看作有来历的人。若这会儿再问能不能教他,会不会连那两夜住处也被收走?
他捏着临时木牌,没有立即开口。
鹤闻真转过来,先看见他的手。
“紧张?”
程明素点头。
“这里没见过的东西太多。”
“那就慢些。别看哪样有效,就往自己身上照做。”
老者把那碟药膏放回柜里,扣好。
程明素低头看自己刚写的那行字,觉得这句话应该也贴在自己额头上。
午前,他修好了东厢卡住的门闩。
原来不是木头胀坏,而是装闩时两边眼位没对正。拆开挪过,再装回去,推拉都顺。
石眠婆听了回报,叫灶房中午多给他留一碗菌汤。
程明素站在门边,把门闩来回试了两次。
饭不是因为他会飞才有。
他终于攒起一点勇气,准备吃完就去问鹤闻真,自己能不能从头学。
这时,院外有人很急地叫了一声。
“程前辈!”
一个少年抱着卷图站在门口,衣摆底下露着几截细足,掌中一枚小玉片透出青光。
他很郑重地向程明素鞠躬。
“听说您不用灵力,也能一直保持人形。”
程明素的心往下一沉。
少年却如释重负。
“我想明白了。我一直学不好,可能就是因为还有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