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花

卷一 · 003 · 第三章 · 您先别急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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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师父的遗物

第三章 · 您先别急着死

杜老头正在门口晒鞋。

柳十推门进来时,他右手拎一只,左脚踩一只,拿根竹片刮鞋底的河泥。

人很完整。

鞋也还能救。

柳十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把肩上的废铁卸下来。

杜老头听见分量,头也没抬。

“今日捡得不少。”

“六斤,都是咱家原来的。”

“背出去又背回来?”

“嗯。”

杜老头停下竹片。

“人家打了你,还让你自己拿家伙?”

柳十想说没有,喉咙却像被半个冷饼堵住了。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师父的手腕。

温的。

脉在跳,鞋底的泥还在滴水,衣袖上有一股熟悉的焦葱味。

柳十猛地松了口气,肩膀也垮下来。

杜老头这才看清他的脸。

“怎么了?”

“您先别急着死。”

院里安静了一下。

杜老头把鞋放下,手背贴上他额头。

“分楼不发工钱了?”

“不是。”

“要发丧钱?”

“也不是。”

“先坐下。再这么站着抖,我还得腾只手接你。”

他伸手捏了捏柳十发凉的手指,把离灶近的那张椅子拉了过来。

柳十坐下,将那只铁匣放到桌上,又解开铜扣外面的布。最后,他才取出三页信。

杜老头原先还皱着眉,看见信上第一行,眉间那点疑惑便慢慢变了。

他拿起来。

看第一页。

翻第二页。

第三页看了很久。

“从哪儿来的?”

“一张白鹭渡的废卦里。”

柳十从纸面传出的水声说起,讲自己怎么接罗盘、怎么试绳、怎么从断桥捡出那枚钉。

说到棺前的木签时,他停了一会儿。

杜老头没催。

柳十又说了收殓的影子,说那个扛湿绳的人只重复同一句话,怎么叫都不看他。

“里面的人救不出来。我连多问一句都问不了。”

他的手落在信边。

“可您在这儿。”

杜老头将三页纸放平,掌心一直没有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我什么时候去的?”

“没看见。卦上算的是七日内,棺前的日子卡在下面,没来得及看全。”

“怎么没多看一眼?”

柳十低下头。

“该回了。”

杜老头的手在纸边停住。

第三页那句“遇见塌架,少惦记梁里那几根钉”,就在他指下。

“回来就对。”

他说完,将纸朝柳十推近一点。

“讲清楚。哪样亲眼见了,哪样是自己猜的。”

柳十把断钉递过去。

“南侧导流榫的钉,三日前刚换。这个歪三角是我刻的。里面已经断了,现实里还在桥上。您看黑蚀。”

杜老头捏住钉帽,用细刮刀擦过断面。

黑痕不是糊上去的,铁心深处一圈一圈细碎,往外翻的毛刺还在。

他看得很慢。

“受的是内侧冲力。外头先断,不会留这个口。”

“所以——”

“所以先记这条。拿浸蚀料一样能做出坏铁,不能见一枚钉,就说整座桥一定会塌。”

柳十点头,没有把后面半句硬说完。

杜老头又指了指信。

“字像我的,也不够。分楼里见过我写账的人不少。旧账里,有你不知道的吗?”

柳十将第二页摊开。

“梁木匠欠您的料钱。我知道他欠,但不知道您把利钱划了。”

杜老头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起身,从床脚下拖出只旧木箱。

打开,先拿出一张垫桌脚的纸,又拿出两张更小的,最后摸到一片夹在断尺里的借据。

柳十望着那叠纸。

“您不是说我烧了?”

“等会儿再说。”

杜老头将借据放到未来的账页旁。

欠额一样。

利钱划过一笔,下面改写着“他家孩子先用药”。旁边还有一个被重新圈起来的小数。

三文。

柳十指着那一行:“这为什么又圈回来了?”

“他修的是自家门。我替他送铜,来回坐船的钱总该还我。”

纸上的账,与木箱里的账对上了。

杜老头的手却没有因此松开。

他看向第一张纸。

东墙第三块砖。

柳十从没见师父藏过钱,也不敢擅自去掏。杜老头自己走到墙边,抽出那块松砖,从里头拿出一只包布小罐。

罐内只有一张写着数目的存钱条,不是现钱。

杜老头看了一眼,重新包上。

“这笔,除了我没人知道。”

“跟信上一样?”

“一样。”

屋外风吹进来,信纸掀起半角。

杜老头按住它,轻轻吐了口气。

柳十忽然看见师父的手在抖。

那只平时能稳着整段阵路不偏半分的手,捏着一张自己的字,指节慢慢泛白。

“不一定会有这回事。”柳十赶紧道,“纸是废的,水量还记错过。我们只要不——”

“我知道。”

杜老头坐下来,靠住椅背。

“知道,跟不怕,是两回事。”

柳十没有再急着说话。

他去灶边倒了两碗热水,一碗放师父面前,一碗自己捧着。那枚断钉压在三页信上,钉帽的歪三角正朝着他们;它完好的那一枚,还留在桥上。

许久,杜老头将水喝了一口。

“那个场面,桥上是什么人?”

柳十回想祠前的绳、工人的短褂,以及被水卷在桥骨上的几只灰布手套。

“像渡口做工的。有人说,您是从桥下捞起来的。”

杜老头闭了闭眼。

“怪不得。”

柳十盯着他。

“您知道什么?”

“我今早去西汊,听老程说白鹭渡这几日要换一段护岸线。桥底有工人落脚。我这两日正想去看看他们接得怎样。”

柳十手里的水碗慢慢放低。

“那您先别去。”

话才出口,他便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

把鞋藏起来,把门锁住。

七日总会过去。

残境里的棺再真,也不能自己长腿来把人抬走。

杜老头看着他,没有发火。

“不去这七日,那第八日呢?”

“等我查完。”

“你能从钉里看出哪股力先到?”

柳十不答。

“那段旧线谁铺的,你知道吗?”

他还是不答。

杜老头用指头按住那枚断钉。

“我去,不是为了让这张纸算准。我是要在它坏之前,把人喊下来。”

“可您不能看见人就往断桥上冲。”

“你也不能看见东西就往里面钻。”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柳十先把罗盘放到桌上。

“第一次剩九格。第二次开门再扣一格,在里面看柱、找信,用到只剩五格。没有偷偷多留。”

杜老头看了看刻线,又看他腕上的红痕。

“谁弄的?”

“拆铜扣,被残阵水气烫了一下。”

师父取来药布,没让他自己绕,捏着手腕给他缠了两圈。

“以后我在外头守锚。定好退的时候,不许临时改。”

“您要查桥,也得先牵安全绳。水势不对就退。”

杜老头哼了一声。

“我筑基了。”

“信上没写筑基能漂。”

屋里静了片刻。

杜老头终于拿过那截绳,试了试结。

“行。”

柳十的肩一点点松下来。

师父不是被他留在椅子上等救的。

可这次,至少他们能一起做准备。

杜老头这才拿起那只半截铜扣。

“就为了这个,烫成这样?”

柳十点头,又摇头。

“有更好的柱根榫,我只画了。这个三两,普通旧铜托得住。整柱带不起。”

他将草图展开。

杜老头先看了柱根榫,手指在三层肩面上走过,没有急着夸。再看铜扣时,他忽然转身,从墙边拎起一只裂了箍的小木桶。

“拿你那枚断钉。”

柳十把钉递过去。

杜老头没将它往桶上打,只用钉尾作销,配一块硬木垫,将半截铜扣扣住松开的桶箍。

一拧,斜肩吃住木垫。

原先四处崩开的箍口竟稳了。

他又用力拽了一把,没松。

“往下压会更紧。”柳十立刻蹲过去,“所以当时能侧着从阵柱上拆,不用整根吊起来。”

“对。若做成大件,桥上还吊着东西,也能先从旁边抱住接口,再拆坏的那一半。”

杜老头指了指裂口。

“不过你这半块没有完整灵纹,只当个巧扣用。别拿它去托一车人。”

柳十把水倒进去。

小桶里,水线慢慢升起来,升过原先漏得最快的那条缝,仍没漏。

他忍不住笑了。

先前里面那根大柱,青金亮得晃眼,他没拿到。

这只缺半边的小扣,却实实在在让一只破桶重新装住了水。

杜老头提着桶走了两步,放回桌边。

“值三两铜。”

他顿了一下。

“多出来的是手艺。这个才值得记。”

柳十把余下那一两旧铜收好,将大榫的草图另夹一页,没去打已经装好的桶扣。

天还没全黑,师徒提着灯,到白鹭渡南侧又看了一回。

桥仍在用,三日前换的钉还完整。杜老头没冒险拆正在受力的导流榫,只在许可通行的检修沿系好绳,以细针探了外缘。

针尖出来时,沾着一点浅黑。

不多。

形状却与断钉铁心里的蚀纹相似。

“里头到底怎么走,要等明早退水,先把那段负重卸开。”杜老头将针收好,“今日不伸手乱拔。”

他又请茶棚掌柜给桥下当班的工头带话:明早先别动这段榫,等他到场,卸载后一起验。掌柜拿炭记在了门边。

柳十点头。

师父也点头。

谁都没有说一句“我早知道”。

回去的路上,柳十把三页信揣在最里面,避开腕上的药布。

杜老头走了半条街,忽然问:“除了葫芦,我那棺里还有什么?”

“没开盖。”

“对,别开。”

“外面搭着一截衣袖,青底,金线葫芦纹。料子不像咱们平时买的。”

杜老头停了脚。

柳十也跟着停。

“怎么了?”

师父的嘴角绷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是我订来做寿宴衣裳的料。”

柳十想了想那片被布角遮住的青色。

“还没裁成?”

“才交定钱。想五十三的时候,穿一次好的。”

杜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衣摆,又看了一眼柳十怀里的信。

“到时候用它做什么,还没定呢。”

他重新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些。

“明日先验能验的。棺前那张签,能带就带回来,把日子看清。料子有余力再取样,不许为了它误了出门。”

柳十应了一声。

“寿宴还办吗?”

“办。”

杜老头将灯举高一点,照亮前面的路。

“桥上那几位,也叫来。”

最新章节已读完,后续写作中。

第 003 / 012 章

展开全书目录

卷一《师父的遗物》

  1. 001 第一章 · 烧掉可惜了
  2. 002 第二章 · 里面的东西搬不完
  3. 003 第三章 · 您先别急着死
  4. 004 第 4 章
  5. 005 第 5 章
  6. 006 第 6 章
  7. 007 第 7 章
  8. 008 第 8 章
  9. 009 第 9 章
  10. 010 第 10 章
  11. 011 第 11 章
  12. 012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