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师父的遗物
第一章 · 烧掉可惜了
柳十这一炉,要烧掉自己八十年的工钱。
十六张废卦,旧价一千九百二十枚下品灵石。
他的月钱,两枚。
看炉的赵执事把纸往案上一放:“烧干净。”
柳十问:“灰归谁?”
赵执事望着他。
柳十补了一句:“我知道上头写着大凶。我问的是下面拌进去的赤星砂。”
“你还想从大凶里筛点小吉?”
“筛出半钱,明日修炉脚就不用买。”
赵执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垫了三层碎瓦的焚卦炉。
“行。灭净卦息,筛完记账。别把还烫的揣怀里。”
他走出两步,又回来补了一句。
“上回那个洞,补衣钱不报。”
柳十把衣襟往里掩了掩。
洞已经补好了。用的是前回别人不要的符袋,正面还有半个避火纹,歪归歪,总比没有强。
回汀城三条灵河汇在一处,渡船、阵桥、货路,哪样都要问水势。天机阁分楼卖卦,柳十烧卦。有人付几百枚灵石问前程,也有人花同样的钱,最后只得一句“此路不宜”。
他不评价前程。
他负责把剩下的纸烧透。
今日前十五张都很顺。封过主印的卦纸一碰青火便卷起来,残留的灵光在纸灰里挣了两下,散成细细的赤砂。
柳十将灰拨到冷槽,拿竹片挑出结块。
第十六张却不肯平躺。
一角悬在案上,像下面垫了颗米。
他拿指头一压,纸面忽然有水声。
柳十收回手。
炉里的火还在烧,窗外没有下雨。那点水声从纸里传出来,沉沉的,倒像有人在一间小屋子里晃了晃整条河。
他看了看纸背。
“白鹭渡桥,七日内水运。”
末尾两列条件,一列写着上游来水,一列写着渡口运载,边上盖了个灰红的“弃”印,注明水量取值存疑。
再往下,是杜老头替分楼修卦器时留下的领纸记号。
师父修过一批漏音的卦匣,工钱里有几张注销废纸,留给徒弟试共振。管纸的嫌占地方,今日一并送来,让他自己拣。
柳十在领用簿上记下这张,没往炉口送。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缺口罗盘。
盘是师父旧用的勘阵器,边沿缺了一小块,寻脉针却还好。柳十前几日照修卦匣学来的归音路,在盘背添了两道线,本想拿来听阵柱里的空鼓。
谁知对着石头不响,对着这张纸,针转得像在找仇家。
他把罗盘压住纸角,慢慢转动新接的铜片。
水声近了。
又近一寸。
纸上的渡桥图忽然向下陷去。
柳十连忙抽手,一条黑缝从纸面竖起来,挤进案边与墙之间,细得能塞进两指。
缝里没有墙。
有半截桥。
柳十看着断桥,又看了看自己的铜片。
“听个空鼓……”
他将话咽下去。
这回空得有点大。
黑缝里吹出一股湿冷的风,带着焦木味。隔着那道窄口,他看见一只白鹭石雕倒在泥里,嘴断了,脖子却还曲着。
白鹭渡的石雕。
三日前,他还蹲在它旁边替师父递过扳手。
那时石鹭嘴里叼着半块烧饼,是卸货的孩子塞进去的。
柳十没有往里钻。
他先把炉口盖好,取来一截旧绳,拴住脚边的小石子,向缝里丢。
石子落地。
拉回来,石子上多了一层湿泥。
他摸了摸泥,还没搓开,泥就散成灰白细光,只在指尖留下一阵凉。
柳十皱起眉,又把绳结换到一只空木瓢上。木瓢来回两趟,没烂,没冒烟,也没有变成别人的脑袋。
柳十放下心一半。
另一半留着。
师父教过他,没坏的绳子只证明绳子没坏,不能证明人进去也一样。
他垫稳罗盘,查看盘沿的漏砂槽。
旧盘原用来量勘阵时长,一格百息。此刻十二道刻线被卦纸的残光逐一填亮,门缝刚撑稳,最外面一格便暗了。
柳十在案上刻了一道。
开门要耗。
他数着息,试石子,试木瓢,再看砂线。亮度跟漏砂一起往下走,没有因他没进去便客气些。
待这一格尽头,他收紧铜片,把缝暂时合小。
用不了多久。
柳十望向那半截断桥。
如果里面只是幻景,自己至多空跑一回;如果不是,白鹭渡如今每天仍有那么多人过桥。
他拿来火房备用的长绳,把一端系在腰上,另一端绕过墙上的旧铁环。收残灵用的铁匣摆在门边,里面装着他自己攒下的一两废铁。
最后,他把小秤也挂在腰上。
进去看凶险,还带秤,多少不合规矩。
可万一有东西呢。
柳十将缝撑到容得下侧身,跨进去。
脚底先凉了。
眼前的桥没有中段,水从两截桥骨之间冲过去,碎石与焦梁挤在南岸。石鹭倒在桥头,一只还没掉下来的木匾歪斜着,只剩“白”字。
三日前热闹的茶棚,此刻只剩两根柱。
柳十的后背慢慢绷紧。
远处一片红布从栏杆上脱落,打着转落进水里。他盯着看了几息,那片布忽然又挂回原处,接着再次脱落。
同一条裂口,同一个转向。
水浪下那根焦梁,也重复撞在同一块石头上。
柳十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绳。
绳是真的,手心的汗也是真的。
这倒像分楼讲过的卦中残境:算出的事情留下了形,却没有把一整个世界都装进去。
他沿岸边走,只走实地,不踏悬空的桥面。每过几步,便回头看一眼黑缝。
门还在。
罗盘的微光透过来,又暗了一截。
就在他准备回身时,脚边一块碎石后露出半枚螺钉。
桥底导流榫用的铁钉。
钉帽上有道歪斜的三角记,是他自己三日前刻的。那天他刻坏第一道,被师父罚着多磨了一遍,才留下这副三角不像三角的模样。
柳十蹲下去。
螺钉断了。
断处不是齐整的剪口,铁心里生着一圈黑蚀,像有条细虫从里面吃出来。
他不敢扳动大块桥骨,只从松土里抽出这半枚钉,放上小秤。
恰一两。
一枚铁钉,带着自己的手记,又断成自己没见过的样子。
柳十捏紧钉帽,沿绳子退回去。
身子刚过门缝,铁钉忽然轻了。
他一低头,指缝里正漏出灰白色的细光。
里面的东西不肯跟出来。
柳十急忙将手退回缝里。钉重新实了些,断面的黑痕却已薄了一层。
门边的漏砂还在走。
他没法站在这里慢慢想。
那点灰光散开的样子,他修阵时见过。旧阵纹失了材骨,灵力再好也托不住;平日补这种地方,要先给它一份能承形的实料。
柳十抓起铁匣里的废铁,将断钉与铁料一并压在掌中,催动补阵用的化材法。
废铁边缘慢慢糙下去。
断钉却沉了一点。
他立刻收住猛往前冲的灵力,改为一丝一丝往两者相接处送。
旧料消去一层,钉就实一分。
柳十额角冒出汗,炼气五层的那点积气像被针眼一点点抽走。待最后一片废铁化尽,他将手撤过门槛,断钉终于沉沉地落进匣底。
当。
是实声。
他顾不得高兴,旋回铜片,合拢卦纸。
纸重新平了。
罗盘上,十二格残光只剩九格。
柳十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端起小秤。
钉还是一两。
匣里的废铁,一点没剩。
他原先想的是从里头拿出一枚钉。
最后倒像花了一两自己的铁,请里面那枚断钉教它长成了什么样。
柳十把钉转过来,借着炉边余光看那道黑蚀。
材料没多,断口却留下了。
午前,他交清灰料账,带着领出的废卦去了白鹭渡。
桥上有人牵驴,有人搬盐包。茶棚里水开得咕嘟响,白鹭石雕还好好立着,嘴里的烧饼已经不见了。
柳十绕到南侧检修沿,伸手摸到那枚自己刻坏过记号的螺钉。
完整的。
头上三角,左角多一划。
他取出铁匣,放在旁边。
两枚一模一样的钉帽,一枚还在桥上,一枚已经断了,断处有从里向外生出的新蚀。
柳十的笑慢慢收住。
他不是从哪个旧事故里,捡回了前人留下的东西。
旁边茶棚掌柜探头问:“小柳,又掉什么了?”
柳十将匣盖合上。
“没有。”
他抬头看桥上正慢慢走过的一车人。
“还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