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花

卷一 · 002 · 第二章 · 里面的东西搬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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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师父的遗物

第二章 · 里面的东西搬不完

柳十第二次进死局,背了六斤废铁。

他自己都觉得这像去送礼。

别人遇见机缘,带剑,带符,带保命丹。他背着六斤铁,四两旧铜,三张干净的废纸,还捎了一截能拆成三根用的麻绳。

从白鹭渡回来,他先到师徒借住的后院找杜老头。

师父不在。

桌上压着一张纸:“去西汊收尾,傍晚回。锅里有饭。”

柳十掀开锅盖。

看了一眼,盖回去。

师父的字向来写得实在。

只有“饭”这个字,常有争议。

他喝了水,吃了自己留的半个饼,坐在门槛上,用一枚存着余气的碎灵石调息。早晨固那枚断钉耗掉的灵力慢慢回来,石头也跟着暗了下去。

小袋里还剩一枚碎灵石。

他没动。

这次得留一口出去的力气,不能见什么都带。

柳十另找一片旧账纸,在背面给自己写了三行。

不动压着东西的梁。

不捡扛不动的物。

剩两格时就回。

写完以后,他把第二行划掉,重写了一遍。

扛得动也要看带不带得起。

他将这片纸塞进袖口,三张准备拓形的净纸另包好。

六斤废铁已经在脚边。它能换出六斤什么,他还不知道。

师徒借住的后院有间空柴棚,砖地,门能关,正适合放锚。柳十将罗盘垫在石板上,绳子系牢,铁匣摆好,把那张废卦重新展开。

残光仍有九格。

入口一撑,最外一格便熄灭了。

柳十在纸边记下“再开也耗一格”,把剩八格的罗盘留在门口,自己沿绳钻了进去。

还是桥南的碎石。

还是那片落下又挂回去的红布。

但他早晨捡钉的地方,只余一道浅浅的灰印。伸指去碰,有形,没分量。

柳十看了一眼,没再费力。

同一枚钉,没有第二回便宜可捡。

他向茶棚后走。

先前在门口只能看见桥,绕过半堵墙,才知道后头竟倒着一根护岸阵柱。柱子有一人合抱粗,几道青亮的内骨露在断处,灵纹虽然烧坏了一半,剩下的仍叫他看得挪不开眼。

柳十把六斤废铁卸下来,放到柱边。

两样东西摆在一处。

很像一头牛旁边,放了牛鼻子。

他默默把铁背了回去。

不光是重。

柱心用的是青金,柱皮掺过镇水石。拿普通废铁去托这样的灵纹,就算真有几百斤,化到一半也会先散掉。

柳十顺着裂口往下摸,看见柱根一个扁平的承重榫。榫的外缘缺了,里头三层错开的肩面却留得清楚,比他见过的旧图精细许多。

他立刻蹲下,在袖里那片旧账纸的余白上画。

画完,自己先乐了。

“这个好。”

带不走柱,也没说不能记它怎么长。

再往上,柱侧有只合抱接口的铜扣,外圈一半已经断落。留下的这一半能从侧面扣上,斜肩越压越紧,拆装时却不用把整根阵柱卸掉。

柳十摸了摸腰间的旧铜。

这一回,他先称了。

三两。

灵纹也浅,只在扣口留了一道定形的细路。

带得起。

他把绳子绕过松脱的铜扣,以木楔一点点退开锈住的接缝,没有碰压在柱根的梁。铜扣离柱时,一股细水从裂口喷出来,打在他腕上,刺得他一缩手。

皮肤红了一小片。

不是看着像水,便只会把人打湿。

柳十擦掉水,检查过手指还能握牢,才将铜扣绑在身侧,沿返回的绳路作了个记号。

他还想看看柱后那块残碑。

刚迈一步,纸上第二行像在背后追他。

扛得动也要看带不带得起。

柳十回头看了看入口的亮度,咬了咬牙,把脚收回来。

碑没长腿。

他有。

这两样东西里,还是先留住会跑的。

他准备绕回门口,却在半塌的河神祠外看见一行脚印。

脚印从桥那边来,水拖得很长,一直进到祠里。

祠墙被火熏黑了,屋顶缺了一块。还站着的廊下,有人摆了三具收殓棺,一大两小,外头用遮雨布盖着。

柳十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没什么可估价的。

他正要离开,一阵风卷起中间那具棺前的布角。

木签露出来半截。

“杜……”

柳十停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将遮雨布轻轻掀开。

“阵匠杜老头。”

名签的下半截卡在棺架与盖沿之间,字看不全。上头那五个字却清清楚楚,旁边还系着一只葫芦。

黄皮,扁肚,嘴口拿细铜丝箍过。

这只葫芦他修过。

师父不肯换,说喝水又不看它好不好看。他补完漏口,师父高兴了半日,第二天嫌水里有铁味,又把他叫起来重洗。

柳十伸出手,停在葫芦前。

柴棚桌上的字条还在脑子里。

去西汊收尾。

傍晚回。

他没有掀棺盖。

盖沿外露着一截青色衣袖,金线绣的小葫芦被雨水打湿,贴在木边。

只是把手压在木沿上,掌心慢慢出了汗。

廊角有人影一闪。

一个穿短褂的工人从雨里走进来,肩上扛着湿绳。柳十猛地转头,追了两步。

“他怎么了?”

那人没有看他。

“人从桥下捞的。葫芦别扔,一块儿放着。”

人影弯下腰,手穿过了柳十刚拽起来的布角。

下一瞬,廊角又空了。

过了几息,同一个人重新走进来,还是湿绳,还是那句话。

柳十立在原地,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他拦不住这道人影,也问不出第二句话。

回来的水和重复的布不是活河。

眼前这个人,也不是活人。

可木签上是师父的名字。

柳十蹲下身,看见棺底的横档上绑着一只油纸包。外面写着“随身物,交柳十”,纸角被水浸透,三页纸露出半边。

他将包取下来,第一眼便看到了师父的字。

“柳十:

我去桥上接人。回来晚了,锅别倒,你把糊底刮开,还能吃。

东墙第三块砖后有零料钱,借给梁木匠的也记在后面。借据别烧,上回你说纸角干净能包针,我到现在没找着。”

柳十眼眶忽然热了。

师父写信,连死后的那一条路上,也没舍得放过他的包针纸。

第二页是账。

第三页开头又骂他。

“好东西是好东西,砸在头上就不是了。遇见塌架,少惦记梁里那几根钉。为一撮铜屑把自己搭进去,你这账谁教的?”

柳十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风从缺顶灌进来,木签下半截在夹缝里轻轻响,仍看不清收殓日期。

他想再挪一挪。

腰间绳子却忽然绷了一下。

不是外面有人在拉,是随着水浪晃动的一截焦木碰上了拖在地面的绳。柳十退了半步挪开绳路,转身望去,远处那道窄缝又暗了一整段。

他拿信的手抖了一下。

铜扣、信。

就这两样。

柳十没再挪棺架,沿绳往回走。走得太急,灼红的手腕擦上粗绳,疼得他清醒了一点。

到了入口旁,第六格还亮着一截。柳十只看了一眼,便把铁匣拖近。

他先将铜扣托在门内,取出三两旧铜,一点点化进残留的定形路。扣口的斜肩从灰白变成温暗的铜色,真实的分量压到手里。

还有信。

柳十从怀里拿出三张干净废纸。这回不是纸角,是整张,早先准备带去拓阵纹的。

他先称过纸重,确定旧纸足够,才将纸背叠在未来的信上,慢慢送入灵力。

纸纤维先软,随后失去原有的折痕。那三页湿信上的笔画一行行沉下来,落进由现纸重新托住的形里。

没有新多出一张纸。

也没有半个字是他自己添的。

最后一行站稳的时候,他丹田里那口气只剩很薄一层。

柳十侧身挤出门缝,合上罗盘。

第六格最后那点光刚好落尽,盘上还剩五格。这一趟,开门占一格,探看与固形又占三格。

膝盖碰到柴棚地面,咚的一声。

外面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喊新出的豆腐。院里晒的破抹布被风吹起来,拍在竹竿上。

都是只往前走的声音。

柳十把三页信压在腿上,等自己的呼吸也重新跟上。

他原本带了三张纸,想多抄几道好阵纹。

现在抄回了师父三页骂。

他将信叠好,没有折坏任何一个角,抱起铜扣,推开柴棚门。

这趟最大的收获,不在六斤废铁旁边。

师父还没去那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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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02 / 0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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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师父的遗物》

  1. 001 第一章 · 烧掉可惜了
  2. 002 第二章 · 里面的东西搬不完
  3. 003 第三章 · 您先别急着死
  4. 004 第 4 章
  5. 005 第 5 章
  6. 006 第 6 章
  7. 007 第 7 章
  8. 008 第 8 章
  9. 009 第 9 章
  10. 010 第 10 章
  11. 011 第 11 章
  12. 012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