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试用期
魔教也取号
工单还没打开,附件先到了。
一道红光从北边天际掠过来,"啪"地钉在陈盛面前的荒坡上,插得端端正正——正是那张符纸。朱砂混着黑血的符纹,右下角按了个血手印,隔着三步远都能感觉到一股灵力乱流在纸面上打转,嗡嗡作响,像一锅没盖盖子的滚粥。
"客官小心。"小天提醒,"该附件风险等级:高。建议您佩戴护目镜阅读——算了,建议您别读。"
"申请书不让读,客户递它干什么?"
"递是客户的自由,读是您的造化呢。"
陈盛凑近半步,就着月光扫了一眼。第一个字念"俺",第二个字没认出来,盯着第三个字的时候,他听见纸里传出一声猫叫。
"小天,这第三个字怎么——"
符纸"轰"地自燃了。火光里窜出一只野猫,落地后回头瞪了陈盛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你们人类玩得太花了",然后蹿进草丛没了影。
【附件解析失败。已代客户重新提交规范文本。】
光幕上刷出一段正楷,工整得令人发指:
【事由:本坛组织集体修炼《血煞功》,坛主屠万山带头示范,当场走火。经脉劳损十二人,轻伤九,重伤三。诉求:一、工伤认定;二、赔偿;三、坛主当众道歉。】
【申报人:罗睺教临江郡分坛。代笔:殷红药。】
四十七个人的情绪指标在光幕上红得发紫。陈盛盯着"罗睺教"三个字,认命地叹了口气。
"小天,跨镇上门服务。"
"客官稍等,小的为您安排……"电流声顿了顿,"没有可安排的。您跑着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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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教临江郡分坛,坐落郡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岭。
陈盛赶到山门时是次日清晨。一路上他把开场白在心里排练了三百遍,"各位道友受苦了"和"你们魔教真行啊"来回拉锯了一百五十个回合。
山门口没有刀山剑树,也没有黑雾滔天。
魔教徒们搬了条石坐在门口,胳膊上缠着布条,脸色青白,齐刷刷扭头看他。四十七道目光,杀气是有的,但杀气底下压着的,是委屈。
陈盛清了清嗓子,展开毕生所学:
"您好,三界售后,工号0001。请问哪位是申报人?"
山门内安静了三息。
一个红衣女子从门里走出来,明艳逼人,眉眼锋利,往那儿一站先把圣女架子端了个十成十:"你就是来踩点的正道探子?"
"我不是探子,我是客服。"
"客服?"殷红药冷笑,袖口一滑,三枚碧色毒针跳上指尖,转出一片针花,"敢一个人闯罗睺教的山门,胆子不小。我这'化血散'喂过的钉子都懂规矩——说,谁派你来的?"
"天派的。"陈盛双手奉上工牌,姿势标准得像银行柜员,"您申报的集体工伤工单,天字第二号,已受理。我今天来,是做仲裁前调解的。"
毒针停在半空。
殷红药盯着那块黑漆漆的工牌看了足足五息:"……你们正道,现在都兴这个?"
"全修仙界就我一个。"
大殿里,屠万山盘坐虎皮椅上,铁塔般的身板把教袍绷得吱呀作响,一条胳膊缠着布条,布条还是渗红的。见了陈盛,他眼皮都没抬:
"魔教不赔伤。练功受伤,愿赌服输,俺们的规矩。"
"规矩好。"陈盛点头,"那咱们按规矩来。您带头修炼,是您组织的吧?修炼《血煞功》,事前做过安全评估吗?发护具了吗?给走火应急预案了吗?"
屠万山:"……啥是评估?"
"也就是说,十二个人经脉劳损,属于用工组织责任。按流程,该认定工伤,该赔偿,该道歉。"
"放屁!"屠万山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虎皮椅吱呀一声矮了半寸,"练功哪有不走火的!俺当年走火四十九天,人没死,还走成了坛主!"他顿了顿,"反正,俺不赔!要赔,让他们找教主去!"
"行,那我只能升级处理,把工单递到教主那里。"陈盛慢悠悠补一句,"批注我都想好了:分坛主带头违规组织高危修炼,拒绝赔付,建议总部核查其管理资质。"
大殿里落针可闻。
屠万山的脸色由红转青:"你敢——"
"我还敢抄送全教各分坛。"陈盛微笑,"魔教同行的瓜,传播速度您是懂的。"
"俺——"屠万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俺不会写道歉书!"
"不用您写。"殷红药忽然开口,"您写的字,谁看谁遭殃。"
"俺那是字!"屠万山吼,"俺画得像不像罢了!意思到了就行!"
"意思到了?"殷红药猛地转身,眼眶通红,"申请书的规范稿我写了三稿,您嫌啰嗦一张都不用,非要递您自己画的这张符!野猫都招来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沓东西,"啪"地拍在案上。
厚厚一沓。手写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订得整整齐齐。
"三年。"她的声音又快又冲,"我写了三年工伤报告,一百四十七份,一份都没批下来!替教主挡三掌,批文写'锻炼机会';师兄弟剑气震碎我的胭脂盒,批文写'碎碎平安';上个月张坛口被自家的阴火烧了眉毛,报上去批了俩字——'随喜'!"
陈盛低头翻了两页,字迹娟秀,条理清晰,每一份末尾都有一行小字:恳请批复。
"……你们教里,是懂修辞的。"
"这个必须算工伤!"殷红药一字一顿,"每一份都必须算!"
陈盛合上报告,站起身,掸了掸道袍,忽然端出一副从没在青槐镇用过的官腔:
"本仲裁员现依据《修仙从业者权益保障条例(试行)》第三章第七条:从业者因参与单位组织的修炼活动受到人身损害的,认定为工伤。"
识海里小天幽幽出声:"客官,小的查遍规章库,条例查无此法。"
"新规,刚发的。"
"……刚发到什么程度呢?"
"刚到我说完才生效。"
"好一个试行。"小天的电流声听得一愣一愣的,"试行期多久?"
"试行到赔完为止。"
陈盛清了清嗓子,当众宣判:
"经审理查明:屠万山组织高危功法集体修炼,未评估、未培训、未发放护具,负主要责任。裁定如下——十二人经脉劳损,全部认定为工伤;医疗丹药按份发放,费用由分坛主私库承担;屠万山当众道歉;分坛即日起整改,集体修炼须先走报备流程。"
"不服可以上诉。"他补了一句,"上诉期为三天,上诉通道在我这儿,排队取号。"
屠万山张了张嘴,看看那十二个缠着布条的下属,又看看案上那一百四十七份报告,铁塔般的汉子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俺赔。"他瓮声瓮气,"俺当众道歉。"
道歉仪式在大殿门口举行。屠万山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
"俺错了!俺不该带头猛练血煞功!俺的意思到了,你们经脉到了!"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独眼大汉"哇"地嚎啕出来,哭声在山门口炸开:
"呜哇——终于有人管我们死活了!"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十二个伤员抱成一团哭,没受伤的三十五个也跟着抹眼泪,哭声惊天动地,惊得黑风岭的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俺在魔教干了半辈子,"独眼大汉抽抽噎噎,"头一回知道自己算'从业者'!"
陈盛等他们哭完,掏出光幕:"都别急着散。你们说的法宝保修、丹药副作用,都可以另行登记。一个一个来,先取号。"
小天默默吐出一串号牌。
于是黑风岭上出现了修仙界开天辟地的一幕:杀气腾腾的魔教徒,规规矩矩排成一列,人手一张号牌,压着嗓子互相提醒——
"哥们儿,你是几号?"
"三十一。你呢?"
"九。前面还有二十来位,今儿怕是排不上了,明天赶早吧。"
殷红药站在队尾,抱着她那沓工伤报告,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工单天字第二号:已结案。结案方式:维修+赔偿。】
【基础功德:800。】
【客户集体评价:五星 ×47。】
【评价加成:3000(集体五星,量大从优)。】
【功德累计:3900。】
陈盛绷了一夜的嘴角终于放弃了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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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夜里,临江郡,监察衙门。
武广掌灯看完两份线报,炭笔在袖珍本上刷刷地记。
其一:前夜,青槐镇荒坡,天劫第八批次抵近目标三丈,自行撤回,原因不明。
其二:今日,黑风岭罗睺教分坛,一年轻男子单骑闯山,以不明手段令分坛主当众服软、全教归心,魔教徒领号牌如领赏。
她把两份线报并排摆好,眉心越拧越紧。青槐镇与黑风岭,一南一北,隔着一百里地;天劫与魔教,一正一邪,隔着十万八千里。可两件事前后脚发生,手法如出一辙。
对方不像在作乱。
对方像在——办事。
武广提笔,蘸墨,在立案簿第一行落下工整的小楷:
"青槐镇陈盛,来历不明,行迹诡谲,能令天劫回撤、魔教俯首,特此立案,彻查到底。"
写完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半晌,又添上一句,笔锋压得很重:
"能让天劫取消的人……不是邪修就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