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试用期
取号
陈盛死在双十一的夜班工位上。
死得很有职业素养:连续在线三十六个钟头,敲了上千句"亲,这边建议您耐心等待哦",最后一位客户问他怎么还不发货,他敲下"亲,已经在路上了"——发的确实是他自己,直达殡仪馆,全程物流可见。
再睁眼,头顶是漏了个窟窿的房梁,窟窿外一轮惨白的月亮。
青槐镇外,一座破得连耗子都嫌寒碜的道观。原主也叫陈盛,青槐镇散修,练气三层,修为垫底,穷出名了。三天前发高热,烧着烧着,就把位置烧给他了。
陈盛花了半炷香接受现实,又花了半炷香清点遗产。
遗产清单如下:半袋灵米,霉得能拉出丝,属于修仙界临期食品,再放两个月能直接申请文物;观里唯一一口铁锅,底上有个洞,炒什么都是糊的;外加一笔债务——原主去年重病,跟镇上村民借了香火钱二两七钱,字据按了手印,白纸黑字,债主们已经约好秋收后来收观抵债。
陈盛盯着清单看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穿越不解决财务问题。
前世双十一,他帮全城清空购物车;这辈子双十一还没到,他先被清空了,连半袋发霉的库存都要留给债主。别人的金手指都是功法、丹药、老爷爷,他的金手指是负债,还得按手印那种。
他把霉米袋子抖了抖,认命地盘算明天是先挖野菜还是先跟债主打招呼,就听远处天上"轰隆"一声闷响。
镇子西边的荒坡上空,乌云正在压下来,云层里电蛇乱窜,紫一道白一道,跟短路了似的。
渡劫。
陈盛没见过,但原主的记忆里有:哪个散修攒够家底,就敢往雷云底下一站,成则鸡犬升天,败则原地火化。青槐镇这种边陲地方,一年也未必开张一回。
他扒着门框看热闹。只见那雷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一道雷下去劈歪了,慌慌张张又补一道,劈得荒坡上焦土乱冒,就是不上不下。
练气修士渡劫,本该三道雷意思意思。坡上那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头顶焦烟滚滚。
陈盛前世是客服组长,职业病比修为先发作。他盯着那片雷云,越看越眼熟:单量爆了,路由错了,包裹在两个转运中心之间来回横跳,就是不派送——他盯了十年的后台大屏,天天就这德行。
他脱口而出:"这天劫雷是不是有毛病?!"
话音落地。
"叮——"
一声脆响,不来自天,不来自地,来自他脑子里。
【恭喜您成功入职三界售后系统!】
【当前职级:试用期客服。工号:0001。】
一道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来,腔调又软又滑,透着一股衙门窗口办事员的殷勤,还夹着点电流杂音:"客官您好,小的名唤小天,是系统的客服界面,今后由小的为您派单。"
陈盛揉了揉太阳穴:"等等,我刚才骂了一句,就……入职了?"
"是的呢。"小天答得理直气壮,"任何生灵对天地产品强烈不满并骂出声,即生成工单,派给您。这是规定。"
"我没签合同。"
"上古的规矩,签不签都作数。"
"有底薪吗?五险一金呢?"
小天沉默了一瞬,声音愈发甜了:"客官,这个问题嘛……这不在小的服务范围内呢。"
陈盛:"……"
好家伙。他死了两回,两回都跳槽进了没有底薪的公司,还都美其名曰"机会"。
"那我为啥要接单?"
"结单有功德奖励呢。"小天答得飞快,"功德可兑换修为、功法、丹药。俗话说得好,修仙为了长生,长生为了什么?为了不用上班。您结单越多,越早躺平。"
这话精准地击中了陈盛的死穴。他前世最大的梦想就是攒够钱退休,结果人没了,梦想还挂着工牌。
"行吧。"他叹了口气,"派单吧。"
眼前唰地铺开一面光幕,一张工单详情卡悬在半空,闪得跟双十一大屏似的:
【工单编号:天字第一号】
【客户:雷顶天】
【投诉对象:天劫(第八次渡劫批次)】
【事由:天雷规格不符——承诺三道,实发多道,且多次脱靶】
【历史投诉:7 次(状态:均已自动关闭)】
【关闭原因:超时无人受理】
【客户情绪:激动(危)】
陈盛目光停在"自动关闭"四个字上,血压蹭蹭往上升。
投诉七次,一次没处理,全被系统按时自动关闭了。他前世当组长时最恨这套——问题没解决,工单先"已解决",KPI报表绿得发亮,客户在电话那头骂到白头。
而这位客户骂了七次没人理,第八次直接骂出个活人来接单。
"小天,这单能拒吗?"
"不能呢。试用期员工没有拒单权限。"
"那试用期多久?"
小天的电流声明显卡了一下:"这……这不在小的服务范围内呢。"
陈盛注意到,它连着两次,都在"试用期"三个字上打磕绊。像碰到了什么敏感词。
他没多问。眼前更要紧的是——【客户情绪:激动(危)】,这个"危"字在他识海里一闪一闪,红得刺眼。
干过客服的都懂:客户骂你不危险,客户不骂了才危险。这位骂了七次还在骂,说明还活着,还有得谈。
陈盛抄起门后那根烧火棍当登山杖,迈开腿往荒坡跑。练气三层的身体确实不行,跑出一里地就喘,跑过两里地就开始怀疑仙途,但他心里踏实——
跑得再喘,也比坐在工位上猝死强。何况这份新工作的工位在户外,风景带电,全公司就他一个员工,还没人拉他开会。
荒坡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戳着夜空跳脚骂街。他头发燎得焦黄卷曲,道袍上全是焦洞,浑身上下古铜色的皮肤泛着电光,走一步,脚下就"噼啪"窜个火星。腰带上还别着一块木牌,借着雷光能看清上头刻的密密麻麻小字,什么"道数对不对""落点正不正""劈完留没留后患"——竟是自制的验收清单。
雷顶天。人如其名,天打雷劈的钉子户,外号"九劈不死"——不对,陈盛看了眼工单,如今该叫"多劈不死"了。
"劈啊!接着劈啊!"雷顶天指着天,唾沫横飞,"说好三道你劈我六道!多出来那三道按什么价算?!找谁退?!啊?!"
雷云在他头顶越压越低,紫光在云缝里蓄着,眼看又是一轮。
陈盛喘匀了气,掸了掸洗得发白的道袍,换上前世的标准微笑,迈步上前,双手一拱:
"这位道友,火气先消一消。天劫不等人,但售后等人——您先取号。"
雷顶天跳脚跳到一半,硬生生刹住,扭头瞪着他:"啥?"
陈盛弯腰捡起半块破瓦,指甲在上头划了个"壹"字,双手奉上,动作标准得像银行大堂经理。
"您是今天第一位客户。凭号办理,投诉必达。"
雷顶天捏着那块还带着土的瓦片,愣在原地。骂了半辈子天,头一回有人跟他说"投诉必达"这四个字,他鼻子一酸,眼眶险些当场湿润。
头顶的雷云抓住空当,"咔啦啦"一阵翻滚,紫光收束成柱,嗡嗡震颤——
第八次渡劫的天雷,已聚。
雷顶天没顾上看天。他攥着瓦片,指着雷云,转头问陈盛的第一句话是:
"客服同志,你管不管它加量不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