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

"管。"

陈盛答得斩钉截铁，比他这辈子任何一句"亲，马上给您处理"都有底气。

他先冲雷顶天拱了拱手，声音放缓，用的是前世安抚客诉的黄金开场："道友，先说句公道话——被劈七次，换谁都得炸。搁我上份差事，客户投诉到第三天就该上门拉横幅了。您骂到第八回还站得笔直、气都不喘乱，这份定力，放眼整个练气期，没第二个。"

雷顶天胸脯一挺，焦黄的头发都跟着精神了几分。

"那可不！"他嗓门洪亮，"老雷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讲理！"

投诉七次没人理，今夜头一回有人夸他投诉得有气魄。这小子，会说话。

陈盛话锋一转，进入正题："您先稳住气息，站到我这半边来。这单我接了——天雷那边，我去沟通。规格不符属于重大服务事故，按流程，要么撤回重派，要么原单取消，我给您争取个最优解。"

"最优解是啥？"

"人没事，雷退回，您功德圆满。"

"那撤回重派呢？"

"撤回重派，就是它重新劈您三道，劈标准了，一道不多、一道不少、一道不歪。"

雷顶天脸都绿了："……还是取消吧，老雷我经不起标准了。"

陈盛点点头，补上第三句："成交。退一万步讲，这次它再劈不明白，我帮您把这单升级投诉到天曹。天曹要是也不管，我陪您接着投诉，投诉到有人管为止。"

雷顶天鼻子一酸，眼眶差点当场决堤。

八年了。头一回有人跟他站在同一条战壕里，还是冲着天开炮的那种。

"同志！"他一把攥住陈盛的手腕，力气大得险些把人拎起来，"你说咋办就咋办！"

陈盛龇牙咧嘴地抽回手，转身面对雷云。识海里呼叫小天："小天，客户已取号，诉求明确：第八次渡劫批次，多道、脱靶、规格不符。这单怎么走？"

"客官稍等，小的这就为您调取核实通道呢。"小天的声音甜得发腻，"提醒一下：对天地产品发起流程操作，需要工号权限。您现在是试用期，权限很小哦。"

"多小？"

"小到刚刚好够办这单。"小天答得意味深长。

陈盛眯了眯眼："你这系统，是不是早知道今晚会来这单？"

"小的只是个派单的，"小天的电流声规规矩矩，"不该知道的，小的不知道呢。"

陈盛懒得深究，抬手指天，一字一顿："三界售后，工号0001，现就天字第一号工单发起核实——天雷批次重复派送，申请合并处理。"

话音落地，他眼前光幕唰地铺开，一行行系统字浮起，腔调端正是官腔里的官腔：

【工单天字第一号，已受理。】

【经核：客户雷顶天历史投诉七次，均指向同批次质量问题，属实。】

【依据《天道售后服务条例》，重复投诉，合并处理。】

【原第八次渡劫批次——派送取消。】

最后一行字亮起的同时，头顶的雷云正蓄到了最满。

紫光凝成的雷柱"嗡"地一颤，像一只抡到半空的拳头，忽然听见有人喊了声"且慢"。

一道主雷已经压出云底，离雷顶天的天灵盖还剩三丈，硬生生刹住。电光四下乱窜，找不到落点，急得在半空拧成一团麻花，最后"滋啦"一声，原路钻回了云里。

云层尴尬地翻滚了两圈。

那动静，活像一个业务员冲到客户家门前，被保安客气地拦下，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它憋了半天，憋出一声闷闷的雷响，不算劈，纯粹是面子上下不来。紧接着，一缕紫电又不死心，探头探脑地伸出云底半尺——

光幕上又弹出一行小字：【补送件已拦截。】

那缕电光"滋"地缩了回去，比来时快了一倍。

云缝里又有两道雷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圈，见同伙缩得这么干脆，也就讪讪地没再出来。

雷云散了。散得干干净净、毫不拖泥带水，露出后半夜的月亮，很有当班结束打卡走人的利落劲。

荒坡上一片死寂。

半里外的土坎后面，趴着一排来看渡劫开不开张的青槐镇散修。天雷劈到三丈高又缩回去的全程，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娘诶。"一个散修手里的酒葫芦"咚"地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裤腿都没察觉，"他把天劫……劝退了？！"

"不是劝退。"旁边老散修声音发飘，"是给办了退货。你听见没，重复投诉，合并处理——天劫它走了流程！"

"我练气五层卡了十一年，天天骂天骂得嗓子冒烟，"第三个声音幽幽响起，"合着我骂的方向不对？得按人家这么骂，才能骂到有人接单？"

土坎后面当场炸了锅，好几个散修开始低头在地上摸瓦片。

而荒坡正中，雷顶天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站了足足十息。

他哆哆嗦嗦从腰带上解下那块自制的验收清单，借月光一项一项对：道数——零道，符合约定三道的下限精神；落点——无，无脱靶；劈完留没留后患——无。

"零道……"他手抖了，"零道这就对了啊！！"

汉子嚎啕一声，抱着验收清单蹲下去，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第八次！老雷我第八次渡劫，成了！"

哭完他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抓着陈盛的手上下猛晃："同志！恩人！你叫啥！老雷我要给你立长生牌位！"

"陈盛，干售后的，别立牌位，不吉利。"陈盛被晃得东倒西歪，抽空瞥了眼识海——

【工单天字第一号：已结案。结案方式：安抚+退货。】

【基础功德：300。】

五百，不对，三百。陈盛嘴角刚压下去，忽然想起什么，冲雷顶天轻咳一声，搓了搓手指，语气拿捏得若无其事：

"道友，对了。系统那边有个评价入口，结单后三日内有效。方便的话……给个五星？就当交个朋友，下次渡劫提前找老哥，走VIP通道。"

"五星！"雷顶天答得比渡劫还果断，仰头对着夜空吼，"五星！服务态度顶呱呱！雷管得又宽又好！"

【客户五星好评已收到。加成：200。】

【功德累计：500。】

到账提示音"叮"地在识海里响起的那一瞬，陈盛绷了十年的客服微笑裂开一道缝，嘴角压了三次没压住。

雷顶天吼完还不放心，凑过来压低嗓门："同志，那个……老雷下回渡劫，能不能提前预约？先取号，再劈，劈之前跟雷打好招呼的那种。"

"能。"陈盛郑重其事，"功法练到位了再来，我给您备注个老客户。"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记账：修仙界头一份渡劫预约，有望成为常驻客户。这单售后，做出口碑了。

五百功德。他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看的数字。

"小天，兑换页面。"

光幕应声切换。试用期档位的兑换栏寒酸得让人心酸：

【回春丹（临期，保质期尚余三月）——120功德】

【测灵石（二手，九成新，不保证认主）——200功德】

【守一诀——入门吐纳功法，正经道藏出品，童叟无欺——400功德】

陈盛从头翻到尾，得出一个熟悉的结论：临期食品加二手数码，这兑换栏跟自己上辈子的购物车是同一个进货渠道。能改变命运的，只有那本功法。

原主那点练气三层的底子，靠打坐怕是修到入土也摸不着筑基的边。这功法便宜、大碗、是正经货。

"就它了。"

【兑换成功。《守一诀》已录入识海。余额：100。】

陈盛心算了一下汇率：前世双十一满三百减五十，这里满四百送一本功法，修仙界电商，童叟无欺，就是找零找得有点狠。

再看余额一百，他脸上刚舒展开的褶子又回来了。一百功德，在这兑换栏里连瓶像样的丹药都换不起。而观里还欠着村民二两七钱的香火钱，字据按了手印，秋收就到期。

新工作第一晚，存款一百，负债照旧——无缝衔接了他的前世。

"客官，要不小的再给您派几单？"小天适时地凑上来，语气殷勤得可疑，"多劳多得呢。"

"派——"

陈盛一个"派"字还没说完，"叮"的一声，光幕自己亮了。第二张工单弹出，悬在半空：

【工单编号：天字第二号】

【客户：罗睺教（临江郡分坛）】

【客户情绪：激动（危），人数：47】

陈盛的手指停在半空。

罗睺教。魔教。四十七个。

他咽了口唾沫，往工单详情扫了一眼，只看清事由栏里头两个刺眼的大字——

【事由：集体工伤……】

【附件：工伤认定申请书 ×1（载体：符纸，风险等级：高）】

夜风一吹，荒坡上雷顶天还在逢人便喊"售后真香"，而陈盛盯着"罗睺教"三个字，缓缓闭上了眼。

他上辈子接的最凶的单，是双十一催发货。

这辈子第一晚，魔教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