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仙山正在换牙
第三章 · 一千年前也疼过
季游在巡检库里找到了一块千年前的灾劫遗物。
它正压着账。
巴掌宽,弯弯的,表面乳白,内侧有一层已经干透的淡金色膜。底下压了七册旧渠水簿,顶上贴着纸条。
勿取,风大。
季游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齐素素从高架上取下两幅山图,回头便见他捧着那块东西,眼睛比刚飞升时还亮。
“找到了?”
“这是当年的落山残甲?”
“库里留过样。先放下,下面的账要飞了。”
季游一手护着残甲,另一手御起灵光,将七册账按得服服帖帖。
“借我看一会儿。”
齐素素看着他那副生怕别人拿去垫桌脚的神情,索性将自己的剑鞘压了上去。
“现在不飞了。”
季游捧着旧残甲走到窗边,与刚带回的白粉放在一起。
旧物表面更厚,里层纹理却同样细密。残边有自然分离的弧口,不全是外力劈开的直面。那层金膜与今日的灵液一干一湿,相似得让他心里发热。
仅有这个,还不够。
他把两幅旧图铺开。
第一幅画的是地劫前,山背平长,东侧有一道高高的棱。第二幅晚了一个时段,原先的高棱不见了,旁边却多出一段圆润隆起,水道也往外挪。
季游取细线,照图上的定点一处处量。
片刻后,他皱起眉。
“山不是整体压矮了。”
齐素素将灯移近。
“哪里?”
“你看西头石门,位置没变。以它作准,东侧掉了一块,下面这一段反而高了。画图的人也标了新高,只是总记里没写。”
齐素素把那本厚厚的伏劫录翻开。
记载写得很庄严。
仙阵既立,山河伏定,众生得安。
往后翻,是援舟、修墙、安置受灾者的名单。再后面,才是没人抄上石碑的逐日巡检。
“封阵当日,石街横移止。”她念。
季游没有插话。
她又往下看。
“第十一日,地底细响未绝。第七十三日,东隅旧甲落。其后灵流渐平。”
屋里静了一阵。
季游将第一幅图往左推,第二幅往右推。
“阵先救住了街。它确实有用。”
“可山里没立刻停。”齐素素接道。
“掉下这块以后,才慢慢安稳。”
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在桌上那块压账石。
千年前的仙人保住了城。
山却像是趁着城被保住,继续做完了另一件事。
门外突然有人道:“你们若是在找上次变甜的日子,水簿还得往前翻。”
一只青铜提炉先越过门槛。
提炉后是一名挽着袖子的女子,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腰间围布沾了几粒焦黑灵米。她左手拎炉,右手夹着三本旧册,肩上还搁了一把长柄勺。
“曹恒。”齐素素道,“暖炉行的。城卫说你在收甜液,我请她来核旧账。”
曹恒把提炉往桌上一放。
“谁要尝山水?”
“没人。”季游说。
“那就好。上回有个采液客,脸亮得连夜路都省了。”
季游看看齐素素。
仙界不大。
至少那张脸传得很远。
曹恒揭开炉盖,里面稳稳坐着三只小盏。
“左边今日的原液,中间按暖炉行旧法兑过,右边是平日配炉水。原液不喝,其余也先看,不入口。”
季游认得她袖口那一线丹火印,又看她御着三团不同深浅的火,把三份等量样液调到同样的温度,才知这也不是把饭煮熟便能做的活。
三盏同时受热。
最右边灵气慢慢上浮,规矩得像一缕香。
中间的起了一圈细泡。
最左边忽然鼓起一团亮金色的雾,顶得盏盖当当跳。
曹恒两指一收,将火撤掉。季游伸出神识,隔空稳住将飞未飞的盖子。
盖沿喷了他一袖甜雾。
曹恒打量他。
“你这件衣裳,明日招蜂。”
“能洗掉么?”
“能。别晾灵花旁边。”
她把原液盏移远,让另两只凉下来,这才打开带来的旧册。
“不是一加热就该炸。原液中会释出的灵气多了,原先那点盖缝放不出去。现今三家丹坊都在找我,说自家新来的烧火弟子不懂事。”
“弟子呢?”
“还在烧火。我让他们先换了大口盖。”
齐素素低头看盏。
“你何时发现的?”
“前日。今天又重了一点。”
曹恒指了指旧册上密密麻麻的字。
“这册是我师门传下来的炉料簿。你们记天灾,我们记什么时候该换水、什么时候同一斤料不能再照旧烧。我想做一桌各族都吃得下的饭,不把这些弄明白,端上来一碗,能吃的谢我,不能吃的找我算账。”
她把其中一页推到季游面前。
上头写着,某年春,灵液转甜,用旧炉法者屡有冲盖;减量、温养,开侧气口。旁边还画着一口小炉,旧盖上叉得十分用力。
季游核对年号。
正是伏劫录记载的那次。
可日子早了。
“在立阵前?”
“早了十九日。”曹恒说,“等你们那本写山安,我们这本已经记到换新水了。”
季游将两本旧册并排,照日期一条条排开。
先是灵液改变。
接着山里开始细响,白粉增多。
之后震动变大,仙阵护住了街。
再之后旧甲脱落,新高出现,灵液重新趋稳。
今日他手里的东西,一样样都有了旧位置。
季游慢慢直起身。
窗外那座白山还沐在日光里,山腰红窗映着暖色。远看庄严,近处的变化却像他见过许多次的另一种过程。
只不过过去张嘴的是灵兽。
这一回,上面开了店。
“我有个说法。”他道。
曹恒按住了原液盏。
“先说。别让我喂它。”
季游看她一眼。
“我没想喂。”
“你刚才看山的眼神,很像要我换一口更大的锅。”
齐素素将两人的视线拉回图上。
“什么说法?”
“有些灵兽更换硬齿时,新齿在下,旧齿在上。新面长起,旧根分开,分泌灵液,旧层受挤而松。今日的两层弧面、白粉和渗液,加上这段前后次序,都很像。”
他把话说完,没有立即给整座落穹界下结论。
这样的结构究竟只是这一座山,还是别处也有,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完整齿根,与人和兽的齿又有多少不同,更没见过。
可至少“下面烂空了,所以必须往下压”,已不是唯一解释。
曹恒望向窗外。
“换牙?”
“先当它是。”
“山?”
“先只算我们看过的这段。”
曹恒把勺子从肩上拿下来,重新放好。
“我上个月还给那条街送过软糕。”
齐素素没出声。
曹恒想了想。
“送得倒很合时宜。”
季游没忍住,笑了一下。
齐素素指尖却停在山腰的红窗标记上。
“若它真在更替,你打算把上面那层拔掉?”
季游的笑收住。
桌上的小残甲,一只手就能翻过来。图上同样的形状,承着房屋、水渠、丹炉,还有下午那盆舍不得搬的灵葱。
“现在不拔。”
“以后呢?”
“先查它卡在哪里。查清以后,也得先有地方放人。”
齐素素看着他,终于将压住书页的手放开。
“那么你眼前能做什么?”
季游拿过今日画的三处裂口图。
货棚一处渗得急,北阶一处较缓,废石台的灵液则总要等磨擦过后才挤出来。
从可见的弧面与液痕看,废石台外角有一块不承上方街基的旧壳,边缘已露空。如果只让那里的液有一条旁路,或许能看出压强变化与震动究竟是否相连。
曹恒先摇头。
“你让它直接流进下渠?”
“接起来。”
“拿这两只盏?”
季游看看桌上的盏,又看看那座山。
他把自己的小勺收回箱子。
曹恒用勺柄敲了敲图上连接暖炉行的支渠。
“这里三座常温炉,给下街两种灵植养种。原液忽然多了,或者忽然断了,苗都可能受不住。你就算只放一点,也得先绕开这条。”
季游俯身,重新画线。
方才只顾着让山里的东西有地方出,差点把出路画进别人锅里。
曹恒没有只说不行。她把废石台外一条闲置的洗砂槽圈了出来。
“槽离屋基远。我能借两口接液瓮,接满一口便停。温差我来压,别让外头的冷气骤然冲回缝里。”
“不是给山熬一锅?”
“我只有七十六岁,还想活到开席。”
齐素素取出一块小小的山基图,将废石台角与街基连线重叠着看了一遍。
“这个角可试。切口不能贯穿内层,长三寸,深度只到外壳现有裂隙。我会先立三处承重标,不看你说它疼不疼,只看街上的标动不动。”
“一处越线就停。”季游道。
“对。”
“如果没越线,也只接一瓮。不趁势把它开大。”
“对。”
曹恒补了一句:“旁路先隔开,回封的冷料先备好。试完原液归行里封存,我不能白赔两只瓮。”
季游将这些逐项写下。
不难看的小字,旁边夹着刚画的侧面图。
他在最上方写了“局部卸压”,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上“疑似换齿”。
齐素素拿过去,看了一遍。
“我调人看住标。曹恒备瓮。你今晚睡觉,明早来定点。”
“我还能——”
“你今早飞升,午后断了一根探脉针,刚才拿笔把墨蘸到水里了。”
季游低头。
那盏他喝剩的清水,确实黑了一角。
他放下笔。
三个人对着那盏水,安静了片刻。
曹恒把水端远。
“这回确实不能喝。”
天将暗时,季游终于去了公廨。
房间不大,有一张床,一扇不漏风的窗。窗台正对着山,他把工具箱放在桌上,先将断掉的银线拆下来,再把明日要用的小镜、备用铜叶、净布逐样摆齐。
门口响了一声。
上午那位卖豆饼的妇人送来一碗热汤,说羊能自己走了,照他的嘱咐没再上货。
“它还想吃。”
“给原来那份,别因为今日受了惊就翻倍。”
“我知道。它自己把空食盆叼到门口坐着,像我亏待了它。”
季游端着汤笑起来。
这倒没变。
飞升了,羊也还是那样。
他喝了半碗,才想起向接引处问过的回信。仙吏下午已托人传话,现下接引阵仍不宜反向送讯,回稳后叫他,不必守着空阵等。
季游便从箱盖内取出一张纸,先把信写好。
已到。人安,箱也安。有住处,今日吃了热饭。
笔尖停在这里。
他看了看窗外。
山腰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那些灯下的人此刻还不知道,有人刚在巡检库里给他们脚下的山写了张疑似牙病的诊单。
季游把信折好,没把未验证的猜想写进去。
外头又传来脚步。
齐素素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他标过的图,告诉他隔流板与承重标已开始准备。她指尖那道待用剑意细得几乎看不见,经过廊柱,连柱上浮灰都没惊动。
“明日这一式,”她道,“我会用断峰分岳的起手。”
季游探出头。
“齐仙子。”
“嗯?”
他郑重竖起三根手指。
“三寸。”
“我记得。”
她将图卷好,转身走向灯火。
“你把要保住的那一层,指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