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仙山正在换牙
第一章 · 飞升先把箱子抱住
季游飞升后的第一句话,是冲着仙人喊的。
“脚抬一下。”
接引仙吏低头。
一只旧木箱正在他脚边打转,箱角包着铜,箱盖补着木,正面还钉了块颜色完全不对的门板。
仙吏抬脚。
季游隔空一抓,木箱停住。紧接着,接引台向左一斜,仙吏抱着名册向右飞了出去。
季游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
一道青色灵光兜住人的腰,另一道托住箱底,把两样一齐拽了回来。
人落地,箱落怀。
季游松了口气。
“多谢。”仙吏整了整冠,“道友是担心我踩坏它?”
“不是。里面有一套给蛟龙剔牙的钩子,箱盖没扣。”
仙吏慢慢把鞋挪远了。
接引台又晃了一下。
这次两个人都提前扶住了栏杆。
季游在下界行医多年,见过雷劫劈歪山头,见过灵兽撞穿洞府,却从没听哪本飞升典籍说,上来先得学站稳。
他抬头望去。
天是真的高。
云像被光洗过,远山层层浮在金色雾气里。一条宽阔灵河绕过白色山脊,数十艘挂着灯的飞舟沿河上空缓行。扑面而来的灵气浓得惊人,他只按旧习吐纳了一口,丹田里的元婴便睁开眼,仿佛有人突然端来一整锅饭。
季游立刻收缓气息。
修为没白修,地方也确实是仙界。
就是脚下不太像已经修好的。
仙吏翻开名册,指尖一道金光扫过他腕上的飞升印,印中山川依次亮起,与接引台的阵路相合。
“季游,元婴境,寿一百零三。此地落穹界,晴腭原。道友仙途既启,自此——”
远处咚的一响。
仙吏迅速合上名册。
“自此先往右走。”
他将路边那块写着“接引”的石碑拧了半圈,背面露出一行新字。
地劫巡检,左侧暂闭。
季游看了看石碑下面磨得发亮的转轴。
这地方很有经验。
“常有?”
“小动常有,大动隔很多年。这几日密些。守城的齐素素仙子已在下面巡检。”仙吏伸手指向右边一条青石道,“走实地,不踩白缝。道友先去客舍安顿,等接引阵回稳,可登记往下界报平安。”
季游下意识摸了一下箱角。
那里有个新榫,是飞升前村里的木匠补的。榫边歪歪扭扭刻着“到上头也好开”,字是木匠孙子添的。
另一侧的皮带,是陶望拆了自己旧药囊换的。
送行时她没说仙途大道,只叫他到了地方回个信,别让一村人每天伸着脖子看云。
季游将箱盖扣紧,正想问客舍在哪儿,山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听着像羊。
分量比羊大得多。
他顺声音望去,白山脚下一座货棚斜了半边,棚顶横梁压进地面。一团雪白的东西卡在下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季游脚步一转。
仙吏在后面喊:“右边!”
“我从右边下去!”
话音没落,他已御起一片薄薄青光,沿着青石道贴地掠了过去。
货棚外的人都退到了路边,一名妇人攥着缰绳,满头是灰。她身旁摆着几笼豆饼,笼盖还在冒热气。
横梁底下,果然是一只捧云羊。
圆脸,短角,颈下生着两只贮灵云囊。下界也有,能驮货越涧,这只却比季游见过的足足大了一圈。它右前蹄被梁与石台夹住,身子越鼓,蹄子越抽不出来。
半空有一柄长剑。
剑光分成三缕,分别托住断梁、斜柱和已经裂开的檐角。一名白衣女子站在剑下,袖上银线一丝不乱,连靴尖都没沾灰。
齐素素。
季游不用问也知道了。
因为旁边几名城卫都在等她开口。
“人已撤净?”她问。
“棚里没有了。”
“后墙呢?”
“两户都出来了。”
她这才低头看那只羊。
羊也看她。
又鼓大了一点。
“别催剑上的寒气。”季游将箱子放下,“它以为要下雪,云囊正在收气。”
齐素素侧过脸,扫了一眼他还没完全褪去的飞升光。
“新来的?”
“刚落地。”
“医修?”
“兽医。”
她没有问他师承哪座仙山,只把剑光里的寒意收了。
“能把它弄出来么?”
“得先看蹄子。梁不能直接往上掀。”
妇人急得往前半步:“刚才不是梁落下来压的?”
季游蹲在警戒线外,指了指羊的右腿。
“伤在蹄前,腿毛却从下面往上擦掉了一绺。再看这根柱的脚。”
柱脚原本嵌在石槽里,如今槽沿向上翻着,顶出了半片白色硬壳。横梁落下后,被翘起的石台抵住,卡成一个斜口。
若只往上提梁,另一头会先把蹄子拧断。
齐素素看了一眼,抬手将托梁的剑光压平。半根断梁悬在原处,竟稳得连木屑都没再掉。
“我托着。你看。”
季游这才跨进去。
羊张口冲他叫了一声。
一团热云扑在脸上。
他抹掉眉毛上的水,取出两枚青玉夹,贴住云囊外侧的灵纹,借元婴神识辨清里面的两股回气。
它不是没力气。
恰恰是太有力气,越害怕越吸,越吸越卡。
“平常它怕什么?”季游问。
妇人连忙道:“怕雷,怕冷,还怕称重。”
季游抬头。
“称重?”
“过渡口,重了加钱。我每回抱怨,它就以为又该少吃了。”
羊把脑袋往她怀里拱,没拱到,气得又吸了一口。
季游赶紧按住两枚玉夹,让两股打结的灵息错开。他没敢给羊灌药,这里的灵气浓度与下界不同,连熟悉的兽种也得重看。
“别说钱,也别说少吃。把那笼饼放到前头。”
妇人抱过豆饼。
羊的眼睛转了过去。
季游趁它不再盯着半空的剑,缓缓拨开囊口那道紧缩的灵纹。
白云开始往外吐。
不是一大口,而是一绺一绺,像从棉絮里抽线。
齐素素垂眸看着他的手。季游忽然道:“左端低半寸,右端别动。”
长剑轻轻一转。
断梁的左端便准确落了半寸,卡住羊蹄的斜口松开一点。
“还差一指。”
“再低,后墙会滑。”齐素素说。
她左手并指,另一缕剑光绕过柱根,先托住即将侧倒的墙,再把横梁平平移开。
季游立刻捞住羊腿,以一条软符带裹住蹄甲,顺着松开的斜口抽出。
羊自由了。
它没急着谢人。
它先奔着饼去了。
半途腿一软,跪下,妇人连忙抱住。季游查过蹄甲,只有外伤,便让她继续托着,先别上货。
旁边有人松气:“这羊还知道给仙子行礼。”
“它腿疼。”季游说,“等它站稳再算。”
齐素素将整根断梁挪到空地。
剑光收回时,羊终于把最后一口积云吐了出来。
一条白得发亮的云带直冲半空,将齐素素那柄刚刚救完它的仙剑裹得严严实实。
远看像一串巨大的棉花糖。
众人没出声。
齐素素抬指,将云缓缓拨到一旁,露出依旧光洁的剑身。
“横云定川。”她说。
季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羊。
“这招以后给捧云羊卸货,也能用。”
齐素素停了一息。
“此剑式不接日常驮运。”
妇人赶紧点头,没敢问价。
羊却已经低头咬住豆饼,嚼得十分踏实。
季游看着它能落蹄,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才慢慢松开。他将用过的符带末端剪齐,洗净玉夹,重新放回旧箱。
箱盖上忽然多了两只热豆饼。
“给你。”妇人说,“它吃得下,你也吃得下。我这笼没喂过它。”
季游拿起一只。
飞升后第一顿,确实比辟谷丹好吃。
追下来的仙吏这时才喘匀了气。他看了看被救出的羊,又翻开名册,在季游名字后添了一行字。
齐素素收剑入鞘,走到季游身边。
“西侧公廨有空房,先住三夜。你若愿查,今日可随巡检看外缘,不许独自下缝。”
季游把饼咽下去。
这是能继续看的意思。
“愿意。”
他提起箱子,走回那根翘起的柱脚旁,先没碰石头,低头听了片刻。
山腹里传来一声长长的摩擦。
停了一阵,又是两声短的。
不是碎石持续滚落的杂响。那声音断开后,石缝里慢慢渗出一层淡金色灵液,甜香很轻,混在新鲜石粉的气味里。
季游鼻尖动了动。
齐素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怎么?”
季游望向货棚后那座白山。
山上不只有树。半腰还悬着水渠,水渠旁一排红窗,炊烟从小小的灶房里升起来。
他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判断换成了问题。
“这座山,以前换过外面的硬壳么?”
齐素素没有笑。
“你觉得它要塌?”
季游蹲下,将手悬在那片被顶起的白壳上方。
“我怕它不是往下塌。”
下一阵低响到了。
石槽里的白壳,向上挪了一点。
“它在往上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