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仙山正在换牙
第二章 · 山缝里有甜味
季游蹲在山缝边,取出了一把小勺。
跟着巡检的城卫顿时往前迈了一步。
“不能吃。”
“我取样。”
“上回那位也是这么说的。”
季游停住手。
“后来呢?”
“脸亮了三天。夜里站在城门上,不用点灯。”
季游默默把勺柄上那个豁口转到自己这边。
这勺原先确实是吃饭的。飞升前洗过三遍,已经改了用途,没想到仙界也有同行坏规矩。
齐素素站在石缝另一侧,脚下的剑光铺成一片窄窄的银面,将不断渗出的灵液与巡检道路隔开。
“只取自然流出来的,不探承重处。”她道。
“知道。”
季游用御物术托着勺,接了浅浅一层淡金灵液,分别放进两只瓷盏。一只盖上,一只敞口,挪到阴影里。
清甜气从盏口浮起。
他又刮了少量白粉。
粉来自已经剥落的碎片,断面细密,顺着光看,里面有一圈圈极薄的纹。
季游用细线悬起碎片,凑近耳边,以小铜槌轻轻叩了两下。
齐素素看着他忽远忽近地挪动脑袋。
“石头也能听诊?”
“能听出裂没裂。别的还得看。”
比起修士,眼前这座山看起来更像一个很不好搬上诊台的病号。
可像归像。
他替老蛟诊过角,给甲兽拆过旧背壳,也清过山犀磨坏的牙。那些东西碎了,都可能有相似的粉;不能因为自己治惯了灵兽,便认定山也归他管。
头顶传来水声。
高处的水渠越过山腰,拐进一条红窗相连的街。渠底几块石板泛着金光,正随山里的低响轻轻颤动。
季游抬头。
齐素素也在看。
她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倒不只是防着他乱动。
“那上面有人住?”
“旧渠街,五十二户。靠山吃灵液,靠渠给暖炉行运水。”
“都撤么?”
“最外头两间先空了。其余屋基还稳,贸然撤,丹炉不能停火的、家里躺着人的,往哪放都得安排。”
齐素素说完,看了他一眼。
“你若觉得整山该劈开,先告诉我街放哪里。”
季游望着那些晾在栏边的被褥,没接这句话。
他在下界给灵兽治伤,主人最多抱着脖子不让动。眼前若真是某种正在更替的结构,病号上面还住着五十二户人。
有几户正做晚饭。
不,日头还没偏过去,是他飞升前那一夜没睡,把时辰过乱了。
季游揉了揉脸,重新看石缝。
现在能做的,是弄清楚自己脚下这一小块。
他在外缘选了三处已经开放的旧裂口:货棚柱脚、西侧废石台、北阶下方。每处放一片薄铜叶,叶尖不伸进缝,只搭在各自的两边。
再往后,借城卫的巡检香插在平地上。
香烧一截,记一次。
第一阵响从货棚方向起来。
长长的一声擦响后,两声短响接上,三片铜叶先后翘起。季游在纸上画下箭头,没急着说规律。
第二阵隔得久些,顺序却相同。
第三阵尚未到,齐素素抬手,将水渠边一只晾衣架移离墙根。
“为什么搬?”季游问。
“墙缝扩了一点。你看山,我看上头。”
那户人家探出头,向她道谢,又问衣架能不能放回去。
“先不放。”
“我那条红被子——”
齐素素两指一引,红被子平平落在城卫手里。
她的剑气从被面掠过,没有割断一根线。
季游看得眼睛一亮。
这手稳得好。
若是替大蛟挑牙根里的倒刺,光凭这一剑,便够吃很多年饭。
齐素素转过来时,他将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横云定川不接驮运,想来也不接剔牙。
第三阵低响到了。
废石台上的薄铜叶抬起,北阶下的紧接着一弹。
季游在纸上又添了两笔。
三次先后相似,间隔却不完全一样。能据此挑一个较安静的空当,远没到掐着指头预言整座山何时动的地步。
他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枚细长探脉针。
针尾绕着旧银线,线结里有他自己的神识印。平时给甲兽探壳下积液,隔着硬壳也能辨出流向。
这里的灵液,从哪里来?
季游把探针放到废石台裂口,收细神识,只往内送了很短一段。
才过表层,针身骤然一亮。
他耳边像有一面大鼓贴着脑门擂响。
丹田里的元婴霍然抬头,一股不属于他的浓烈灵潮顺银线倒撞回来。季游眼前发白,当即断开外放神识,掌中的线却已热得拿不住。
一抹剑光掠过。
齐素素没有去斩裂缝,只夹住针尾,把针平平抽离石面。
银线啪地断了。
季游后退两步,坐在自己的箱子上。
满山的声音都还在。
近处的脚步,却像隔了半盆水。
齐素素将已经弯掉的探针搁在石上。
“还能听见?”
“能。”
“听见什么?”
“我的针没了。”
她看了一眼那截旧银线。
“人还在。”
季游闭目,缓缓理顺元婴周围被激起的灵息。过了一会儿,太阳穴的胀痛退去,手指也不再发麻。
他没有立刻换第二根针。
下界同样深浅的探法,在这里便像用细竹管接一条奔河。不是针扎得太深,是承接灵流的路太窄;方才若硬撑着多看一眼,损的就不只银线。
季游将弯针单独收进小格,给那一格贴了张纸。
仙界第一课。
齐素素看见了。
“还写下来?”
“省得第二课同第一课一样贵。”
城卫递给他一盏清水。季游喝完,等神识重新稳住,又走到石台前。这次他没把自身识线送进去,只用一片小镜,将日光斜斜反进原有的裂隙。
一片暗红色的内壁闪过。
他换角度。
光落得更深,露出旧白壳下面一层光滑的弧面,淡青里透着润亮。两层之间有道薄薄的空隙,灵液正在那里缓缓挤动。
季游呼吸一顿。
旧壳下面,不是空的。
新出现的那一层比上面完整,边缘没有旧壳的粉蚀,弧面朝上,正顶着旧层的一处凹口。
“齐仙子,借一点光。”
齐素素蹲下来,剑尖亮起一星清辉。
光只照进去,没有切石。
季游换了两个角度,让她也看见接触的位置。
他原以为是外层受压,下面积液把壳撑松。现在看来,光排水未必够,里头这道弧面本身便占着地方。
齐素素看了许久。
“有两层。”
“对。旧的在碎,新的还完整。”
“矿脉也能结新层。”
“能。所以我还想看别处。”
他们沿外缘走到北阶,同样只照已经露出的裂口。那里也有淡青弧面,间隔略宽,渗液少些。货棚底下则是旧壳翘得最明显,灵液在里面挤成一股,时断时续。
季游把三处位置记到同一张纸上。
两层东西不是随便摞在一处。
磨擦发生时,新旧弧面相抵,灵液变浑,薄铜叶上翘;间歇里,液面回落,外层却不能完全回到原位。
他看着图,忽然转向北阶。
“这边下次可能先出液。人先往后退两步。”
城卫看齐素素。
她点头,让人离开旧缝,同时将一片剑光搭在上方渠底。
季游将敞口盏里的那点样液并入有盖的一盏,把腾空的瓷盏推到裂口旁。
长响再起。
这回,他没有盯着瓷盏,目光一直追着铜叶。货棚、废石台的铜叶依次动过,北阶那片又抬高一线。紧接着,淡金灵液从北阶裂口溢了出来,刚好流到空盏里。
城卫咦了一声。
季游笑了。
还不能给山治病,但至少不必每次都等它把东西喷到脸上。
“这次次序猜中了。”齐素素道。
“下一次还得看,不能拿一回当万回。”
他正要起身,头顶哗啦一响。
渠边一只陶盆歪下来,被齐素素的剑光稳稳接住。盆里种着一株紫叶灵葱,葱旁插着木牌,写着“仙根勿动”。
城卫捧回陶盆,抬头喊:“您家这回是不是还要放回去?”
上面安静了一阵。
“不了。先帮我连葱一起搬下来。”
季游低头看自己的样品。
山还没弄明白,眼前已有一位住户改变了主意。
他将三片铜叶的位置留好,叮嘱城卫继续记先后,再收起两盏灵液、一小包白粉和那张图。
齐素素带他向城内走。
“你还缺什么?”
“以前的记录。这层旧壳从前什么样,掉过没有,掉完之后又怎样。”
“巡检库里有。千年前那次,旧山形曾改过。”
季游转过头。
“千年前?”
“我没亲历。碑上叫伏劫,记录里记着震止、山安。”
“有前后两张图么?”
“有。”
“那先看图。”
他们走过山前石碑。
碑上八个大字,鎏金未褪。
天威永镇,万世不移。
季游绕到碑后,看见两道旧底座印,一道比一道偏。
最近那次,足足挪出三尺。
他停下来。
齐素素也停了。
两人看了一会儿。
“碑文没改过。”她说。
季游点点头。
“地基很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