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75章 脚下有底才叫路
李敬想从那截石脊走过去,山却先问他,回来时能不能把路带来。
“画来。”他答。
“画小了,我还是过不去。”
李敬低头看自己刚划的一笔。炭线笔直,绕开采口,直抵对面料栈,看着比今早那条车路还省事。
他拿杆去探线下的地。
周半篙握住杆尾,往旁边移了半尺。发白的地皮咔嚓裂开,杆头下去一截,带上来的全是黑泥。李敬正要收脚,鞋沿也压碎了一小片壳,泥水漫进鞋里。
山在原来的硬地上没动。
周半篙敲了敲壳边,再换到露岩上敲。山听过近处两声,说薄的那处拖着响,请他拨开看看。碎壳翻起,下面果然还有水,连旁边一块看着厚的石头,也只是陷在泥里的断块。
“这里我不踩。”山说。
李敬扶杆拔出鞋。泥吸得很紧,发出一声响。
“我也不想踩第二回。”
“那把你这一脚画上。”
他把那条直线划断,在断口画了只鞋。柏七过来看了一眼,添上淹过鞋面的黑泥,才肯收炭。
敖小满沿岸看过浮沫,回来指向折出去的石背:“外潮还向这边推。远处没露,别顺着白沫接线。”
近岸这截岩层往外折,中段仍在水下,尽头只能看见接验场的栏影。周半篙蹲下摸断口,说得等后段露出来,才认哪几块真连着。
李敬望着那道栏,忽然将纸转了过来。
“先量它。”
山问:“量我?”
“把你放得下的地方带过去试。省得一条路都画好了,才发现只够我过。”
柏七没有接他递来的纸,反而去找绳。
货栈有量木料的长绳,周半篙过去借,答应晚潮前还。闻算盘抱着测路定金的小包跟来,先指了指掌门那边的车图。
“三辆车是一百八十文。替山找出口,是我们自己要做的,别回头给货主添钱。”
“也别添到我那份工里。”周半篙说。
李敬将纸按在石上,与他、柏七当面分清:这笔款先扣十二文纸炭,留十八文占地;周半篙的实工四十八文,柏七绘图二十四文,自己测量、写图说五十四文,宗门公共耗用二十四文。眼下只收到六十,三车验完才有尾款。
周半篙把自己的工时说定,柏七要留一份路线底样,两人应下,闻算盘才记。旧工资与旧工约各照旧;若另添工料,还得再商量。
“你那五十四,想好了买什么?”闻算盘问。
“先挣到。”李敬道,手却已经摸了一下袖里记束脩的纸。
闻算盘从六十文小包里数出十二文,在货栈柜边买下纸炭,剩四十八重新扎好。十八留着,待泊位量成再付。他把炭递给李敬,指指那只画在泥里的鞋。
“这回纸钱已经给了,画大点也一样。”
李敬便将纸展开。
山安稳停着,他们沿现有脚印量外沿,再看屋檐伸出多少。借绳上先结出脚边,再结屋角,遇见屋舍随步子会摆的地方,周半篙另留一截。绳不够同时围全圈,便分段量,柏七逐个记下哪只结对哪一角。
量到灶旁,山叫住他们。
“那里少了。”
李敬回头。两只水桶还在原位。
“桶没有伸出去。”
“它们晃的时候,杜饭生也得有地方站。”
周半篙重新看过桶旁落脚处,把结向外挪。李敬蹲着系绳,掌根先前撞红的地方碰上硬地,疼得一缩,换左手撑住。山问那一角好了没有,他答还差最后一个结。
柏七在图上画了屋,却把里面的地留白。
“人站进来。”他说。
李敬依图走到灶的位置,周半篙在绳外报屋檐。明明空地上一间屋也没有,他才往外跨一步,便被叫回去。
“你撞墙了。”
李敬低头,自己的脚确实越过了绳。
山听见,停了一会儿。
“我不在,你们也这么挤。”
柏七把那只脚画回墙里,嘴角动了动。李敬没再跨,老实从留出的门口走出来。
午饭前,他们只量完近处硬地和这一副尺寸。后段依旧泡着水,绳卷留在干处,谁也没有在图上补通。
午后,水才从折脊背上落下去。
敖小满看过新露的水记,回来告诉他们,可以沿露出的硬处去勘,采口的满筒还没开始连续缓卸,正式维护须等执守另报。若量路、试步和调息赶不上,便不用这一潮。
周半篙把借绳绕上肩。李敬与柏七跟他走,山仍在岸侧等,听地只验过身边那一段,远处得由人走到。
越往外,李敬纸上那条直线离他们越远。
它穿过亮得好看的泥滩,穿过半片浮在浅水里的壳,最后落到一堆碎石上。真能走的岩脊却往外折了两回,背面粗糙,踩下去不见水往鞋边冒。
周半篙沿两边探底,在断处俯身看硬层;柏七将裂开的口子留白,没有为了连线把它抹掉。三个人到出口,再回量疑窄的一处。李敬拉直绳,柏七照结落点,最外那只结正抵着突起的石棱。
“屋檐到这里。”
李敬向里收手,想看能否少占一点。
周半篙没动。
那只结仍在原处。
李敬松开手,沿内侧多走几步,找到绕过石棱的宽弯。周半篙探过底,让他再拉一次。这回连屋舍摆动的位置也放得下,两侧还能各留一丈净空。
“画这个弯。”李敬说。
柏七先画石棱,才画路。那副没有山的轮廓,一段段越过了真山还没来过的地方。
两处折弯后各有一片厚平台。周半篙查过外沿与底层,李敬按绳结走了前后脚落稳的位置,柏七在纸上留出屋、桶与人能停的地方。前后回量对上,全程二里四,按两处停点分作三段,每段八分里。
纸上终于有了一条很不好看的路。
它绕远,弯得不匀,还在当中鼓出两个肚子。李敬看了一会儿,竟觉得比那条直线顺眼。他把两处肚子点实,写下停。
出口接到外栏旁,他没有在这里收绳,继续向内院走。
昨日给他们看阵脚的值守认得他,先问山在哪里。李敬说还在沟外,随后与周半篙将绳沿地铺开,柏七拿炭对角。
值守起初只让开一双脚的位置。等绳从脚边越过去,又越过身后那块空地,他终于抬头看向沟外的山。
“这些都是?”
“屋檐也在里头。我们带个空的来,先看住不住得下。”
值守将案上的水杯拿远一点。
几段绳依次量过,柏七在落点画下炭记。值守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山里面。他走出去,绕过两个结,又退了几步,认真指给他们看哪排阵脚不能碰。
李敬循他所指往里挪,周半篙立刻摇头。再挪,后脚会停在坡折上,住得进不等于能落稳。
柏七捏着炭,望向两边的地,忽然道:“倒过来试。”
李敬去拿近头,画师却没有让他翻绳。
“先摆停下来的。再往外找门。”
他们从陆门内的硬坪重摆。这回先把整副山脚与屋檐放稳,留好摆幅和左右各一丈,再沿行进方向量出二十丈缓坡。周半篙从泊位往外回探,柏七跟着收线,原先最碍事的阵脚恰好落到了转弯外侧。
李敬站在入口,等那只最后的结绕过去。
没有碰。
值守走进炭线围出的空地,照着柏七指的屋角看了一遍,又走出来。
“这里可以留泊位。占地十八文,能留几日还得核库期,交钱再留。”
李敬没急着应,先请他把供灵界线指清。外栏的线到了前桩便止,院内阵脚另接石匣,换班的人正在照看。值守领他们看过陆门内侧,说明收外栏后院里照旧守,并非退潮才借出的空场。
从外栏到内院,三十丈硬地接得上。周半篙探过接缝,三人把绳从头到尾又比了一遍,才卷起来。
李敬在出入口旁留半小时的余地,给山进出、转稳,不将它塞进二里四的走路数里。到底走多快、带屋带水能否撑完,还得回去短试。
“你们试成了再来。”值守说。
李敬将脚边绳结捡起:“这一圈先认着。我们想搬过来。”
回到山旁,孟有道与闻算盘都凑近了。李敬将图摊开,周半篙指着实量的两里四折路、两处平台、三十丈过渡与内院泊位,向山、敖小满、孟有道和闻算盘当面讲了一遍,最后才说带屋带水的短试还没做。
山先问那只泥鞋。
“划掉了。”李敬道。
“弯的呢?”
“脚下有底。两处能停,尽头也放得下你。我们走过,尺寸量过,还得你试近处这一段,看看带着屋走怎样。”
山让他把两个停点再指一次,又问院里的坡朝哪边。柏七便将纸转向陆门,给它看最后那一小段。
它听完,说走弯的。
孟有道本来已伸指去描直线,闻言,转而将那只泥鞋往远处推了推,仿佛这样就能把路也让开。
“山门还没过去,你们先把里面的家安上了。”
“只安了绳。”周半篙将绳卷放在硬地边,“晚潮前还得还人家。”
李敬笑着坐下,脱下湿鞋,把里面剩的泥倒出来。他的原拓还在身边,首车的工也没有白做;韩照的封山桩还立在正面,他们手里却多出了一条有头有尾的路。
山问:“空的我,走到里面了?”
“走到了。”
“那轮到重的我。”
李敬把鞋晾到旁边,伸手按住图角,没再让风吹回那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