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74章 车过去,山留下
周半篙将图上的黑轮压在膝下,先量那道新草绳。
第六十三日夜,料车仍在进。普通车退到说定的位置以后,下料口空出一条窄道,推筒的人终于不用侧着肩挤。守口副手却仍守着铜座,等一只满筒送走,才许李敬与周半篙进去查轮口。
李敬把灯举低。石面湿,浅槽里浮着细沫,几根旧铜条从车轮两侧伸过来,末端埋在石里。轮口执守拨动供流柄,铜条间的一点亮便由外向内走;松柄,那点亮又慢慢退回。
“车还没来,也走?”李敬问。
“这一轮供着。车来了,别伸手。”
周半篙用杆量过车辕与外沿,把李敬能站的位置点出来。离露出的低流铜端只隔一臂,车尾转来,却扫不到人。李敬先请执守照常走一轮,不要听自己喊。
他碰过铜端,退回那处站定。
自己的气起初安静,第三息忽然被牵紧,随后松了一点。李敬报松,执守手里的柄才退到旧凹口。他看着那道凹痕,第二回背过灯,仍等指端的一触,报完再看,柄也在那里。
第三回,他想分清松前那一下到底往哪边偏。气才接住,指头却已发木,嘴里的半句跟不上了。
“这回不记。”
他自己撤手,坐到干石边。周半篙把图移到灯下,等他揉过指头,只问明晨打算站哪儿。
李敬指向方才那两步之内,没有沿车轮画一条跟行的线。
“就这儿。过了这个弯,你看车,我不追。”
周半篙点头,在后轮要借的空处补一道短记。李敬将能认的停点与尚未试车的一段分开标,拿给车夫看。那人指着新草绳,说辕别贴铜条,自己早先就是怕它忽然偏过去。
“明早先停住,再听叫。”周道。
车夫应下,去把后轮垫好。李敬没有接着练,将借灯交还执守,回屋睡了半夜。
第六十四日天亮,新草绳被露水浸深了一圈。
闻算盘拿昨夜的清单来,车夫解罩露货,守口人照号验过,才移开放车的窄栏。另两辆仍候在后头,没人拿首车的签去替第二辆伸手。
江换羽从人道赶来,鞋边都是湿草。他本想站在图旁,一眼同时看李敬与车轮,周半篙将他往接验口一指。
“去那边,看车尾出来没有。”
江望望两处距离,将稿纸卷起,先走过去。
李敬到自己的落脚点,屈伸右指,等一轮空转,才触铜端重新留息。气被低流带得微微发紧。车夫将车送到昨日标出的停处,辕头转过一点,车身却比杆试时沉,后轮刚落到浅槽边,便不肯再顺着走。
车夫肩一紧,想多推一下。
“留着!”周半篙叫。
李敬抬着手,没有落。第六息将到,他先撤旧气,俯身碰过同一铜端重留,脚仍守在干石上。新接的那缕又绷住了,车辕轻响,供流柄还没回到凹处。
“不是这一下。”他说。
车夫望着他,汗从额角滑到嘴边。李敬也想快些,后面有人已经探头,他却只盯住自己的手,不去数等着的人。
指端终于松开。
“送。”
周半篙守车尾,车夫回辕再转,轮子擦过槽沿,发出短短一声响,落上了宽处。江换羽在接验口举起手,先往车后看了一眼,才喊:“出来了!”
闻算盘沿人道走过去,将货单交到接验人手里。那人验过封绳、车号,接下这辆车,叫车夫向前腾位置。
第一辆确实过去了。
李敬收气时,指尖仍有些紧。他靠石边坐下,没有趁眼前空着,叫后头两辆也来。
领队从接验口回来,脚步比前一日快。他蹲在李敬身边,问图上该停的记号是不是那一小截。
李敬点头,正想把纸朝他转,领队已用指头抹过车轮留下的湿泥,在图边按了一道弯。
“这里。我的轮子在这里停住了,后面的人看这个认。”
那点泥压在李敬写的新草绳旁,半干以后比墨还深。李敬想擦,又把手收回来,将实过的日期写在旁边。
江换羽绕回来看,笑道:“你昨晚那团黑的,如今倒有伴了。”
李敬将纸举远一点,自己也笑。领队没有跟着笑图,只问午后两辆还照昨夜约么。
“等报起刻,再核这一处。”李敬答。
领队说好,回去催另两辆把松散的罩布系紧。闻算盘看着图边泥印,没有取钱袋。
江在自己的纸上写了第六十四日早潮,问过车号、起止两处,又把行山另核抄在下面。他将纸给李敬看,没递给等路的人,先夹回稿夹。
李敬看着那道泥印,忍不住抬头找山。
屋檐还在外头。
他抱图回去,孟有道的晨课刚散,腕上的冷布换过了。山先问车尾有没有擦坏,李敬说没有,举起货主留下的弯给它看。
“你的图能用了。”山道。
李敬应了一声,声音比自己原想的轻。
“他要料车不断,我可以替他少挪两回桩。我拿这个换你看路的位置,不拿原拓换。你愿意等我问回来,还是一道去听?”
山想了片刻,答要自己在近处听。
孟有道看过周半篙原先留的退处,叫屋边的人收住晾出的杆子,自己守住低石外沿。山将重量移开旧裂,只在已留出的硬地内挪近一步,屋檐的影子越过李敬脚边,停下了。
韩照刚从采口出来,手里的铜印仍亮着。李敬先让他看接验签,再把图上确实过车的一段指给他。
“这辆实过了。午后两辆,我照约做完。后头若还走同样的车,我能把停点画给执守,省得你每辆调桩。另换一件:山不进料道,你把封山桩退到采道边,留它看落脚处。宽度我去量,原拓不押。”
韩照没接图。他看了一眼山脚,又指向候车桩上的告示。
“首车准行,我放了。山交原图,再核。”
“车与山不是一道,你昨晚也分开了。”
“所以车已过去。”
韩照抬印,让一只料筒从内侧先过,才道:“多等一轮车,我等得起。”
李敬拇指边还黏着货主按下的泥。接验签证明车过了,却不足以让韩照放弃索要原拓。
山从近处问:“我没走进你的车道,也不成?”
“你还在这里,就等。”韩照道。
孟有道伸出没受力的那只手,将李敬往硬地里带半步。李敬站稳,把图收到身后,用量路的木杆指向桩外那道没有细纹的石沿。
“料道不借。桩外这处,你也要封?”
韩照没答。李敬将杆梢伸向石沿,尚未落地,桩脚细纹已亮了起来。隔着几步,韩照将铜印压低,木杆陡然往回沉,撞在李敬掌根。孟有道立刻带着他的肩后退,没去接印下的力。
杆落在地上,贴着石缝滚了半圈。
李敬的手疼得张不开,图却仍夹在腋下。山停得很稳,旧裂那边没有为追这一步再往前挪。
韩照看着他弯腰拾杆。
“别拿车签探我的印。”
李敬抬头,没再举那张接验签。韩照回到采口方向,叫副手看住山桩;放车的窄栏仍空着,已经过去的首车在料栈前卸罩,没有被追回来。
孟有道蹲下看他的掌根。只是撞红,他试着收拢手指,还握得住,掌门却先把杆拿开,放到脚边。
“本座昨日已经替你试过一次重的。”他说,“今日不用补考。”
李敬低着头,等疼劲过去,才把那张纸重新铺开。
“替他省事还不够。他宁可让车等,也要留你。”
山问:“桩外也不是他的车道。”
“他把印压到了那里。图上没画,杆子已经碰见了。”
李敬望向采口。韩照刚回去,便有人捧着供流柄迎上。那人先看印,才敢转柄。
“这里他守得住,还得亲自守。先去看外侧,再看他能不能离开采口,追着换一处封。”
李敬蹲到山能听清的地方,将接验签放回车图,石门原拓仍留在自己袋里。
“这回没换成。不拿你再往前试。车的活继续做,你疼了就在这里歇,我另找路。”
它没有立刻回答。远处车夫掀起罩布,抖落的水在朝阳里亮了一下。山看了一会儿,才问第一辆以后还来不来。
李敬说不知,货主有自己的路。
“那让它先走。”它道。
周半篙拿回了量轮的细绳。他已在接验口与货主对过停点,走近见木杆躺在地上,先看李敬的手,再把杆提起来。
李敬向他让出图边,低声问:“绕开采口,外侧有没有能先落杆的底子?我想看退水以后,山能不能另走。”
周半篙将杆上沾的湿泥刮去一点。
“这根还能用。先来望一眼。”
他指向采口外侧。水退过一点,远处一线深色在白沫间忽隐忽现,像湿背从水里抬起,转眼又盖住。
李敬想问能通哪里,周先将杆立在自己脚边。
“只露了这一截。午后落水,才看得到后面。”
山道:“先听近处底子。远的传不到,我不能替你们说有石头。”
李敬将车图卷好,交孟有道看管,又把要记路的空纸揣进衣里。他本想拿笔尖蘸一点墨带着,掌门将笔往架上一放。
“回来蘸。别一路举着,像给韩照送题字。”
李敬的手停在半空,终于拿起那根沾泥的杆。
“这回给他看鞋底。”
“先看你自己的。”周半篙已经走到硬地边,伸杆点了点脚下一块松石。
李敬收回正要落下的脚,换到石内侧。山留在原处,等他们先走这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