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68章 下一站有地址吗
李敬收好名册,看见一个人蹲在空菜筐旁,正在从鞋里倒细砂。
那人倒完左鞋,换右鞋,看见他,先问是不是会走的山上那个写字人。李敬认出他是旧驿见过的两名脚夫之一,前回替附近村落捎小包,认得石慢慢,也说过晴天短脚程能接上百步关。
“有你的东西。”脚夫道。
他从防雨布里取出一筒卷纸,两头有薄木片护着。落款注明由旧驿留守的人代笔;脚夫从旧驿接件,到关驿问得他们在此摆饭,绕过半段泥路,下午才交到手。
“它让我别压坏。”脚夫又说,“没说是宝物,我也没替你们拆。”
李敬请他坐下喝水,按约付过小件脚钱,请闻算盘记入公账杂支。纸筒展开,是一幅石纹拓片。
石慢慢让人拓了自己身上一处防滑纹,注明深浅和雨后落脚处,送给仍在养裂的新朋友看。
附纸很短,先说来歇脚的旧客吃过腌菜,都说脆,石慢慢也听见了咬菜的轻响,接着问那边的路滑不滑,最后提醒,纸上深浅看得出,脚底好不好用,要在自己的地上慢慢试。
李敬念到腌菜,山的声音便近了些。
它请他再念一遍那两句,不是因为没听见,是想再听朋友那边的来客确实吃过自己这边给的东西。
山问纹从石慢慢哪里取的。
脚夫说取在低处硬石,老人站着便能拓。李敬对着附纸找到了位置,指给山看。
山听得认真。
李敬将拓片压在平板上,绕过注明未拓实的虚印,看向最浅的一条。石门拓片、亮纹记纸与三页旧图都摊在旁边;这份没有光,深浅却随着落脚处变。
李敬用笔圈住最浅的那条,照附纸读:先前雨后,这里反而不易挂泥。
柏七用笔背沿浅纹一划,末端通到石缘。李敬把旧图通往缺边方框的线放旁边:像,却一个排泥,一个走灵力。
他划去“同法”,改问“出口在哪里”,再在回信上问为什么这里浅。手指留下附息,气静静散去,纸纹毫无回应。
山问是不是纸不肯教。
“它只能给我看形状。”李敬道,“灵力怎么走,得去原处学。”
附纸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方才卷在筒心:听石谷有教人看阵的岑先生,每年冬前收旁听生;不问带几块招牌,先试能否独自走完一轮引息。
李敬把那行字抄在自己的口诀后,先问脚夫旧驿老人可否代问今年旁听的起日与费用。脚夫只应将问话带回,不能替先生留席。他便将要问的两件添在回信纸上,钱与脚程未知,先让自己的名字去排这一回问讯。
掌门看见,问束脩多少。
“没写。”
“那多半不便宜。”
“先练到能去试。”李敬将纸收好,“钱我也存。”
他将束脩待问记在价抄背面,价钱那格空着;口诀与附纸收进常用一层,先练这一轮。
山问能不能教山。李敬便在回信上添了这一问。两个人要去的地方,第一次有了同一个先生的名字。
山问学会没有。
“还没有。”
“我也没。”
掌门插不上话,去给脚夫续水。
李敬把收到的防滑纹念完,向山问起自己一直在画的短路图:愿不愿把实际停过的位置也给老朋友看。山想回赠一路走过的短路图,随即催他把关口那一段画上,别只画平顺的地方。李敬翻开随身册,取旧驿至关外这段,纸上总算有了连得起来的路。
柏七改正歪石的棱角,周半篙添小车细线、山行粗线。掌门想指点,手被三个人的笔尖逼了回来。
山在近处听每条线,纠正其中一处。
“那时我往右停过。”
李敬看旧记,果然只写了让车,没写停在右边。他补上,又把那时脚下较硬的部分画出短线,注明当日天气与现见,今后雨大未必一样。
李敬写下题头:这回走过的路,下面留着可再添的新地。
画到关外,纸已不够了,李敬另接余纸,给还没走过的地方留了一截。脚夫教他们卷着收,别把一道弯恰好折没了。
山请李敬添问候:腌菜的事听见了,脚还在养;他们先赴潮沟,看雪留后,仍盼秋初再见。李敬在自己的浅纹问题后也添了多谢,让柏七卷好,装回纸筒。
脚夫明早另有送货,返向旧驿要等顺程。李敬应下,将回图和问件一同交给他。
纸包系好,孟有道手痒,想在外面添一句敬赠石前辈,又怕称呼不对,回头问山它们平日怎么叫。
山说叫石慢慢。
掌门提笔的手放低,老老实实写下那三个字,没有替两座山排辈分。
黄昏前,李敬核好留言处,付清回件脚钱,将问件交妥。防滑纹与旧图收进干箱,路册留白,等着记南路。
山在近处问,礼物收好了吗。
“好了。”
“图呢?”
“已交出去,得等人走到。”
它静了一会儿,像在想朋友到时候展开那张纸的模样。
李敬把新笔洗净,又看了一眼留在册上的浅纹问题。刚写出去的问题,已在脚夫背上。他第一次有点嫌一张纸走得慢。
山也问:“它回了,你先念浅的那一条。”
“好。”
第五十二日夜,明晨的信袋已挂在掌门门边。第一班封袋前交件,晒场南口会合,谁也没再将路图重铺一遍。
江换羽取报回来,从怀里抽出今日新印的小报,按在李敬手边。上面一栏仍叫《途中短记》,题目是《那支箭没有指错》,题下清清楚楚两个字:李敬。
李敬的手先去找那两个字,才想起自己该看正文。他读到最后,没发现祖师,也没有自己从未说过的破阵神功,纸上那辆车终于照他亲眼见的样子过了弯。
“卖掉了?”他问。
“有人原想买踏浪那册,看完这一栏,换了新报。”
江换羽还带回纸行的口信:收图的人只肯照韩照原信谈买断;另谈公开路图,须写明由谁答、到哪里回话,再等韩照答复。山的约见尚未定下。
“你昨日一句分开谈,今日倒多出两张纸要写。”江换羽道。
李敬铺开两张余纸,将小报搁在新笔旁,取出昨日那封买断信。韩照的价钱仍在那里,原拓、副本、不得另传、不得依图进入,也一个字没少。
岑先生要试一轮引息,束脩待问;钱能买来那块细木,不必再避节练气。可门里的路便归别人,真学会了,也不能领第二人去。他将价抄从门框上移开。
李敬把钱袋放回袖里,取下压着条款的镇纸。
他在余纸上拟下原拓不售,已有副本不交,不接受限制自己与旁人今后走路的条款;愿当面谈可公开的路图,请先列明要核的路段,自己的实见由自己答。另一纸留待山自己说愿不愿见,只先记明不得由掌门连它一起应下。拒信尚未封寄,他将原条款另夹好,没有混进明早送潮沟的告知信里。
掌门看看那行价钱,没有替他划掉拒字,只问:“你还没学会开门,就有人收门钱了?”
李敬将信压在自己画的悬渡门框上。那张纸忽然显得不再只是个想头。
江换羽从报里抽出一张窄纸。
“还托我给你这个。人家倒会省钱,买一张报,要追着问第二张的事。”
纸上画着一段车辕,末尾几字很重:若是双辕,如何借尾?下回还写你自己怎样过的。
下面留了常走的货栈名号,说自己手里也有半页旧转车图,若李愿意,可照一份互看。
李敬读完,翻到背面。背面只问了一句:回纸送哪里?
他又翻回来,看自己的名字。
“他问过孟掌门么?”
“没问。”
孟有道正要回屋,听见这句,把准备应的那声嗯收回去了。
李敬笑了。这回没有忍着。他将刚抄来的三页引车图拿出,找到一张自己看不懂的岔形,压在客人的问纸旁。双辕,他还没试过;但有个人看见他做成过什么,愿意拿自己的图来问他。
江换羽指指背面:“人家还等着地址。总不能写追上那座山。”
李敬写便条,请掌门明早交信时核下一站存件与分送日,合到站日子,问妥再回地址。便条夹进信袋,他又给来问的人拟下:三车用过单辕,要探旧阵回流;双辕须另试,勿照箭硬转。你的图,我想看。
掌门伸头看,发现他没写本宗,反而把李敬两字写得比题目还稳。
“这一栏是不是太小?”掌门问。
李敬以为他又要添祖师,立即拿手压住。
孟有道却指着客人的问纸。
“都找你,一百二十字够么?”
李敬望着两张纸,笑了。江换羽抱起胳膊,等他开口。
“多一个字呢?”
“删一个。”
李敬将下一篇稿纸铺开,又先放下笔。小枝与许枕石那边已熄灯,剩下的人也散去,桌上两块路牌仍是潮沟在前,看雪在后。
山低声问:“朋友再写来,会找不到么?”
“会有错过的时候。”李敬说,“下一站问妥了,就照咱们议的寄。”
它静了一会儿。
“我不想不见他们。”
“我也不想。”
李敬把浅纹底稿和双辕来问收进册子,翻到明早要走的南口。第五十三日出发,预计六十三日抵潮沟,六十四日大潮;那十一格路,从明晨才开始走。
孟有道回屋前看了看门边的信袋,将便条朝外翻好。山忽然问:“下一站有地址吗?”
李敬把那张署自己名字的小报折好,夹进路图。
“得有。”他说,“这回有人找我。”
山静了一会儿,认真答:“那到了,记得把你放下。”
李敬抬头,掌门在门里先笑出了声。
李敬也笑了,手仍按着纸背那句“回纸送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