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67章 师姐不在的时候
李敬抱起公物袋,还没走回棚下,一面旗已横到面前。
两个弟子一人攥着旗杆一头,都说师姐走了,该由自己领路。
李敬站在旗杆前,等两个人先松一只手。送师姐前,他已同谢不让约好午前试一轮集合,自己也要练边认旗边稳住呼吸;如今两人都抢着举,正好先验谁记得队尾。
师姐在时,前后次序一句便定。如今两个人互相说你歇我来,旗杆却越横越紧。李敬抱着公物袋,从底下钻过。
孟有道看见,接过旗杆,往地上一顿。
“轮着举。人齐了再走。”
李敬先请谢不让验队尾。孟有道将旗递给他:“你们文书的法子,试得快些。”
谢叫两个争旗的各报队尾是谁。一个回头找,另一个报出陶照雪,报完自己也愣了。
谢不让守住晒场后短道交口,让两人轮换。第一遍刚出柴堆,举旗的已经拐弯,队尾却还在系鞋带。
谢不让叫停,举旗的弟子退回柴堆旁,回头看那人把鞋带系好。
“我从这里看不见他。”他指了指弯角,“能不能队尾应一声,我再举?”
谢不让点头,走到队尾,让他听清回应能传到哪里。周半篙在空处划出集合线,谢不让再教集合与退避两种手势,让两人换着试。李敬跟着比,第一回把回来指成外退,连掌门都被挤到弟子前排。
“本座几时能结业?”孟有道问。
下一遍,掌门也站进去看队尾。山叫李敬,李敬应声,谢不让将手举起传向远处。
两端都停了。这一次,举旗的回头望见系鞋带的人已经站到线上,才把旗收下。李敬从旗杆旁走过去,没再弯腰钻。
队伍散开时,李敬将早摆在椅下的练功垫木递给孟有道:“我替您报齐了,您也看一遍我认旗时的脚。”
掌门已经准备收剑,被他这句留下,便取过垫木。
他让李敬坐稳,自己在木的另一端送入一缕极细的灵力。李敬以指留息,外来的气擦过,掌中很快有了轻轻一触。
“看旗。”孟有道道。
谢不让在两步外举起卷住的旗。李敬下意识转腰,脚也跟着挪,刚才稳住的呼吸便乱了。第二次来气,他迟了半拍才认出,手心随后发麻。
孟有道撤去灵力,扣住他想再按下的手。
“今日到这。你坐着找得着,赶路时未必。”
李敬把脚收回,仍想问转腰和吸气究竟错在哪一处。他下意识望向身侧;师姐从前会在他再按下去之前,先叫他把肩放松。那里如今空着。谢不让已把旗交还弟子,回到队尾,替方才那两人重走手势。
孟有道蹲下看他的脚,能指出后跟挪得早,却没拿准掌中那一下为什么迟。
“明日拆开练。”他说,“先不送气,把这步走顺,我看着你。”
山问:“是旗把气叫走了吗?”
“是我只顾着旗了。”
李敬拿起垫木,拇指正碰到中间的木节。他把昨日问过的练料价抄抽出来,放在没有木节的一头,比了比能按手的地方。韩照的信夹在后面,比这张小纸厚。
手心的麻意还没退,木头斜了一下。他换另一只手接稳,将价抄夹回信旁,慢慢把垫木收好。
午后试摆行囊,孟有道把椅子搬到路图前,却不肯坐上去。
他说自己坐在那里,门人难免看脸色,不如退到后面,让众人自己议。
李敬听完颇受感动,直到看见掌门搬了一扇旧挡板,竖在椅子后头。
随行的挡风板没多厚,人坐在后面,正好露一截鞋尖。
“您退得不远。”
“退远了听不见。”
李敬望向那截鞋尖,没再争,先把明早要用的米袋挪到外层。敖小满伸手取潮务小包,被米袋挡住;贺争先要将凳子立起来,又夹在挡板与绳包之间。两个人各退一步,险些撞到一处。
“米往左,凳子先抽出来。”挡板后说道。
李敬照着挪,让取物的人再走一遍。这回都过得去,杜饭生却提来两只空桶,放在刚腾出的空处。
“走近路,还要带这些。”
李敬想将添水歇脚并在一处,省时看潮纹,杜饭生却算过,两桶不能少。周半篙铺开南路:近路少水,绕粮铺才能分站添粮水。桶放得下,底却压在山伤脚那条线上。
挡板后面咳了一声。山问掌门是不是呛着,里面答无事。
挡板后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近路。
“本座能护载。两桶水,过窄处时托得住。”
杜饭生将空桶递过去。孟有道手掌一贴,桶底离地半尺,稳稳越过板脚。掌门没借这一托替自己许下一天,另一只手已揉起此前护筐时吃力的肩。
“可不是一路托着。”他道,“停下换气时,水还是压在山上。”
李敬接回桶,放在那条线旁。桶底碰上木箱,孟有道在板后的手也垂下去,揉着肩,没有再伸出来。
柏七画到挡板,李敬请他别把掌门的鞋尖画成路标。孟有道忍不住伸出头:“本座就在这里。”
“知道。”山说,“所以等你。”
他终于从挡板后出来,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杜饭生点了点两只桶:“还得留够午饭用水。”孟有道顺着线找到粮铺,问周半篙能否在那里卸担,得到答复,才将手停在那条路上。
“走这边。二十日粮钱留着,今日也补过了,照站添。绕的时辰,十一日估算里留得下。”
闻算盘核过数,在公账余款旁点了一笔。李敬伸手移开自己的稿袋,才让路图铺平;袋里的价钱没有算进来,这一程仍走得成。
杜饭生拿走空桶,李敬按站次摆好行囊。掌门将坐垫收小,坐到外圈,让敖小满来取潮务包。
李敬将粮铺驿站暂写作潮沟告知信的回址,夹好随行小单,去驿点一并核。
山问若自己想停,还是叫李敬么。
“叫我。”
“想走快也叫?”
李敬看了它一眼,山等着。
“也叫。可不保证答应。”
孟有道笑出了声。山却很满意,总算不用隔着满地行李找一位能听的人。
东西收好,明早先用的留在外层。李敬请掌门起身,明早这块外圈也得过人。孟有道卷起坐垫,伸手接过拆开的半片挡板,没有再躲到后面。
一行人在木桩边等齐,带信与名册去驿点,各自认姓名去处。老驿吏问明领队,便写凌云宗掌门、门下若干,连谢不让也接进弟子栏。
谢不让将木剑横放在双手上,客客气气请孟掌门教第一式。
“这里不宜练。”
“那先领晨课册。”
老人指指祖师故事小册:“这本?”
谢不让翻到更正夹页,问第一课从哪一版念。孟有道立即合住书。
“你是客,不必领。”
李敬将来前逐人问过的随行小单放到柜上,请驿吏另开同行栏,在谢不让名旁写回问剑宗。轮到敖小满,掌门抢先说也是同行客。
“幸亏您说得快。”她道,“再一笔,龙宫成分堂了。”
众人逐一认栏:周半篙实工另约,江、柏随队书画,贺争先杂务与旧债分记;陶照雪今晨离队,收信在别院。老人问过山,落下关外同行山。
孟有道将空着的弟子栏压到下面,在领队联络人那处签名。谢不让收回木剑,替他扶了一下将滑到柜边的册子。
李敬递上方才夹进路册的潮沟告知信。敖小满已核过目的地,孟有道也签了名:五十三日出发,按现况估六十三日到,旧裂未愈,途中有变再报。老人看完,笔尖落在新填的粮铺驿站上。
他没收信,先将回址圈住。
“你们到的时候,信还在东边总驿。信到了,你们又往南去了。”
他把转件表推过来。李敬用指头沿去回两条线走了一次,刚才写得很稳的地址,落在了山离开以后的日子里。
柜内一只铜耳忽然亮起细纹,传来远处半句点名。
李敬问能否追着送,老人指地基阵脚:“对耳相认,灵石供声。出了驿阵便散;远行的传讯器另有价钱。”
李敬把伸向钱袋的手收回,仍看那张转件表。敖小满站到旁边,指着六十四日那格,没有催他。
他将回址划去。
“先告知。我们沿途主动报所在,到潮沟再报收信处。”
“行。可两站之间急有变化,你们未必知道。”
老人点出两处值守地,遇险可先报,出了阵仍得等巡守赶来。李敬在两站之间留了记号。
敖小满看完改句,点了头。老人核好目的地和脚钱,把明晨第一班的凭条夹到信上。
“封袋前来。”
孟有道说该设流动驿,却先将凭条封袋时辰认清:“明早你们收灶,头一件,本座亲送。”
他在交件行写下孟字。李敬记好南口旧木桩会合:掌门交信,杜饭生收灶,自己接齐人。
临走,老人想留一本祖师故事。李敬将更正页夹牢。孟有道指着某年第二,自己说了那年胜他师父的是卢应春,才把书递过去。
回到山脚,闻算盘照凭条分出公款。孟有道将钱、信和凭条一同收进干袋,告诉山,明早得叫自己起来交件。
山答应了,孟有道把干袋口系紧。
李敬将名册念给山听。讲到回信赶不上,它问,自己停着等呢。
“能等到一些。可这次潮水不等。”
山等了片刻,请他接着念。陶照雪已往西去,谢不让仍在身边,却换到了同行客那栏。
“下一站能收到吗?”
“先问存件与分送日子,再约到站。有时也会错过。”
它轻轻应了,请他把西边别院与旧驿留在图上。
李敬落笔时,孟有道将那本名册压住,免得风吹翻。谢不让、敖小满和周半篙的名字各在自己的栏里,路图上的线,却从同一个南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