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65章 山先说想去哪
第五十二日清晨,路图还没铺开,孟有道先把看雪木牌拿到手里。
他觉得这牌挂了整夜,众人都已知晓,今日议路便不必再花许多工夫。先赴潮沟,西岭暂缓,师姐自己去别院,三个决定一口气说完,早饭还来得及热着吃。
李敬伸手按住木牌。
“让它说。”
掌门说昨日不是已经说过想看雪。李敬没同他争,只把木牌放回图边,坐到山能听清的近处。
“我想先去西岭。”山说。
陶照雪的便车走西,潮沟的信催南行。山等了一夜,仍把自己的木牌留在西边。
它不知那处叫什么。前日押盐的旅人说,到了最高路口,背阴坡还留着一条白雪,早起能见光从雪边过去。它想知道雪落在脚上冷不冷,化成水时会不会发响,也想看山坡为什么一边青,一边白。
李敬请来昨晚托伙计留意的旅人。他先说那是去年秋末所见,今年剩多少未看过。山问白雪横着还是竖着,又问手脚冷不冷、何时化。他讨炭画了粗山形,说自己没等到化雪。柏七提醒,低处仰看的山尖,绕后未必一样。
山请李敬留下粗画。旅人笑着接过杜饭生添的热水,说自己站在雪下时,想的就是这一口。
“我还是想去冷的地方。”山说。
周半篙把借看的小路图放到雪图旁。人行道穿窄坡,山得绕宽缓硬坡,再找能停住屋与粮的地。李敬拿两颗小石按住起终,将硬坡接起来;路一绕,西岭从两指之间到了纸边。
旅人起身时瞧见他袖里的旧图,认出石场旧号。
“这处在西岭脚下。我在那里歇过货,废槽晴天还会亮。”
李敬一时忘了收图。
“如今还亮?”
“也是去年秋末。今年没进。”
“入口朝哪边?”
旅人俯身指了,李敬追着补记,直到盐车那头催人,才让出路。那页图上的半个缺边方框,忽然有了能走进去的入口。
“你也想去?”山问。
“想。”
他将借抄的石场图压到雪图旁。它不在韩照要买的石门原拓里,可他读过那条不得依图进入以后,再看眼前这一条路,已经不能只看成几道墨线。
敖小满借十二粒干豆排潮日:“今日五十二,大潮六十四。”
周半篙核南路,少载、留歇、绕开桥洞,眼下估十一日。李敬写下五十三至六十三,桌上便只剩一粒豆。
敖小满将最后一粒豆放在大潮那格,再沿西绕硬坡移去,到了回南路的位置,手便停住。山一直看着,她将豆放回六十四日那格。
“这里塞不进去了。”
平潮从低处走,大潮会倒灌。人得在水到前下去认旧槽、搬堵石,潮先到了,便只能留在岸上等。第六十三日到,也只够先看沟。
“海口能不能多压一时?”孟有道问。
“龙王守海口。不能叫他把沿海的水全按住,等这一道支沟。”
掌门没再问。旧剑仍押在潮约下,挣来的饭钱能买料、付工,替不了人去沟底。闻算盘将备料纸放到那粒豆旁,没有动它。
李敬把西岭旧图拿起,沿刚记的入口看了一遍,又放回雪图旁。今日往西去的人里,陶照雪已有自己的问题;他若把这张图递过去,她便又多了一程替别人走的路。
他在旧号旁写下以后。那两个字比划掉还难写。
山却还看着西边。
“能走快些么?”
周半篙蹲到旧裂旁,掀开记号边的草帘。山试着抬了一点,缝边便绷紧,又慢慢落回去。
谁也没催它答应。
早饭送到图边,李敬端着碗等了一会儿,听见它问,自己的脚若半途又疼,能不能停。
“要停。”他答。
孟有道望向最后一粒豆,周半篙先道,硬撑成大伤,原定的路也走不了;真遇到走不了的地,就让人从驿路先报,不能等对方守到潮头才说。
敖小满圈出沿途两处驿点,李敬补进路图,让她核过。留出了报信的地方,那十一日仍只是估程,没有变成谁也不能喊疼的保证。
陶照雪在山旁坐下,说自己去别院走人道,不必它背。看雪却得由它自己到场,不能叫谁替去一趟便算完成。
“那你回来讲雪?”
“我去练剑,不一定能见雪。”
山应了一声:“那就讲剑。”
陶照雪答好,讲会的,也讲没练成的。
山静了很久,请李敬把看雪木牌拿近。他伸手去取干袋,它叫住了他。
“不收进去。我想挂两块。”
“挂到沟后面。”
李敬依它说的将潮沟木片写好,挂前,看雪挂后,没有标哪一天一定到。山问后面那块还能不能看见,孟有道便把两牌隔开一点。
“看得见。”李敬说。
“背阴的那条也留着。别到了一个山脚,就说看过了。”
他将雪图固定在平木上,补明背阴坡与旅人口述,待实地核。江换羽问,若到了雪已经化了怎么办。
“那就看水从哪里流下来。”
李敬把西岭石场旧号放在粗画旁,交掌门收进干燥的高格。南路未必有同样的纹,他不能为了显得不遗憾,又替自己编一处。
他端起饭碗,饭已经温了。山问他是不是不想画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炭还留在西边,伸手拿回来。
“去潮沟的路,我想自己画。”
“给谁?”
“给下一个不认路的人。也给我自己。”
他翻开路册,将原先留给练习的时段递给敖小满:每到歇脚处,请她一起认看见的潮纹,认多少由她定,不拿猜的往前领。敖小满正需一份能报回潮务的实记,答应歇时同看,赶路不能为看纹停山。
李敬在路册第一页落下南口,往后留白。
杜饭生收回十二粒豆,倒进待泡的碗。掌门望着定好的两块木牌,说:“明早不能再议一遍。”
“明早我想走。”山说。
陶照雪将借潮抄件摊到空出的桌角,等李敬来接。孟有道替她压住纸角,手没有碰后面那块看雪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