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64章 谁替谁答应
第五十一日一早,孟有道正替洗碗第一挑个挂处,山下有人喊收信。他立即放下木牌,整理衣襟迎出去。
送信的是关外驿点的人,昨日老钱将山的停处告诉过他,这才没有往山的旧址送。来人提着两封信,一封用剑宗的普通火漆,一封有海边驿转的蓝记,都写着收件人,却没有一封先写孟掌门亲启。
孟有道把手收回来一点。
一封给陶照雪,另一封交敖小满转凌云宗知悉。
李敬付过此段约定的送信脚钱,拿签纸请收件人来。陶照雪方才正在坪边练慢步,木剑还握着;敖小满从屋里出来,袖里小验潮瓶碰出一声轻响。她看见蓝记,先问驿人从哪站转来,核过印才拆。
掌门站在两人中间,左右都看不见正文,终于问是什么好消息。
陶照雪读完第一遍,又读一遍。
“短训席。”
程守锋在先前比试后看过她与谢不让拆招,托同门邀她去关外向西的练剑别院。那边收外来剑修短训,步行与驿车可达。
信里提到她那一记收肩偏迟,写得很具体。陶照雪读到这里,抬手摸了摸昨日护碗后仍有些发酸的臂弯。那一回及时收了回来,可再往前返剑,她还没有把握。
陶照雪将那行拿给谢不让看,他点头,认得落款,也认得那一式确是当日问过的。谢没有替师门保证她去了就能胜谁,只说主持者肯慢拆,值得亲自问。
她捏着信,眼睛亮起来。
掌门也亮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信里没说邀请全宗。
“要几日?”
“先按短期去。结束后择路回来,回程得另算。”
“本宗还有早课。”
陶照雪把信放低,看着他。掌门立刻改口,表示只是核对课时,并不是不让门人长进。
敖小满另一封已经读完。
信中催他们赴潮沟,本月大潮将近。敖小满把随信潮表压在图旁,闻算盘凑过来看,问新赚的钱能否先抵一些。
“能买料,能付工。”她指着图上未通的一段,“这儿还得去人。”
长老将算盘放回袖里。
两封信分向西、南,山却问雪岭。旅人说西岭背阴坡还有雪,它记了几日,摆摊时未催,如今收锅有钱,终于问能否去看。
李敬原想排练息与画路的时段,如今先把师姐常管的事列到纸背。自己的路若全靠她腾手,一句离不得便能留住两人。他在三条路间停笔,没替谁定。
掌门先说可以顺道。
周半篙正在整理小修船架,听见顺道,便将附近路图铺过来,请他指出哪个顺字落在哪里。
孟有道手指先向西,再向南,绕过中间一片山线,自己便停住了。
敖小满将新潮表压在他手指旁:“要真去西边,这几日得从南路上扣。”
掌门望了望陶照雪,没有再指,把早饭叫到图边来。
这句话总算没人反对。
陶照雪把邀请折了两次,最后让别院地址露在外面。谢不让告诉她,比试后自己曾向师门同辈提起她愿学这一步,只是日常问候,没有替她报名。
陶照雪抬头道谢,谢不让将座位让开,陪她向驿人问路。两张回执递到各自收件人手里,掌门捡起木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
山没立即答应谁的安排,只说想把雪的路也留下,别一忙就没了。
李敬从废料里找一片小木牌,问它写看雪可好。它应声,他便用新笔写上,挂在路图旁。
陶照雪向驿人问明车次。明日有顺路小车,可乘一程,其余步行;今日正好交课与公物,不必叫山改道。
“我可以从这里去。”她说。
掌门嘴角一紧,没有接话。
谢不让问她想学哪几招,她立即取剑比出两处停顿。他解得开第一处,第二处也须问人。她说起剑,仍认真,却不再句句问别人会不会出事。
李敬将纸背的几件事补全,拿给她核,逐项留出接手人的位置。
掌门看见清单,伸手盖住最上面一项。
“本座也会教。”
陶照雪转头看他,微笑了一下。
“那好。”
驿人不能久等,留下次日车次与附近驿点所在便去送其他信。敖小满收好蓝记信,说明日细核潮日;陶照雪仍拿着自己的邀请。
山的木牌在边上轻轻摇晃。
李敬将两封信摆开,把课表递给掌门。
“您既说会教,下午先教给我们看。”
孟有道翻开课表,第一行便是慢步。
孟有道下午写了一封很客气的信。
信从敬闻高谊起,接本门俗务纷繁,再接爱徒暂难离山,最后写来日有缘,必遣往叩教。每个字都像替陶照雪着想,合在一起,却把她想去的那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写完,将信叠好,没用李敬新笔。
李敬来送空白课表,闻见新墨,低头看见封面已写上别院地址。
“师姐看过?”
“本座先拟。”
“拟到封口了?”
掌门用拇指压住浆糊尚湿的纸角,答字怕散了。
李敬忍住笑,也忍住立即替陶照雪拆信的冲动。只把课表放下,问掌门何时示范。孟有道正愁无法证实自己不是只想留人,立即答今日便可。
于是陶照雪拿着木剑来了。
她没先争信。把坪边两只小凳挪开,叫弟子站在阴处,将每日第一段慢练走了一遍,随后请掌门接。
孟有道接过剑,神色颇为从容。
他摆好手势,不再故意跨得过远,第一下守住,第二下收回,连谢不让在旁边看也点了点头。
掌门心里得意,正要开口讲祖师口诀,陶照雪道:“再一遍,给后排看脚。”
他转到侧边,重走。
“慢一点。”
孟有道放慢,才发现慢比快更不好混过去。快时一带便过的肘角,停下来,人人都能看见;后脚若差半寸,前面整句讲解都得跟着改。
第三遍走完,他额边已有汗。一个弟子问肩先转会怎样,孟有道答会空,却连指两次也没说清。陶照雪向前半步,木剑刚抬起来,见掌门已转身将自己的肩先让过去,便停住。
“朝这里递。”他让弟子用剑尖轻轻抵住衣袖,再把手腕转回来,果然挡不住。弟子照着试了一遍,又按原次序重来,这才恍然。陶照雪收回木剑,仍站在后排。
掌门拍掉袖上的灰,向下一位招手。
下一位是李敬。他把转腕列在课表最前,陶照雪叫他别只记,自己站一下。孟有道招手,他便放稳册子,拿起木剑。姿势仍笨拙,手心却因终于轮到这一问热了起来。陶照雪看了他掌上新皮,只让他走短步。
掌门认真看他,忽然指出一个很实在的问题:李敬总先看旁人脸色,脚便跟着慢。
李敬抬眼,正巧又在看掌门脸色。
众人笑了,他自己也笑,重走一遍,这次眼睛留在来剑处,脚果然没那么乱。孟有道让他左掌贴住木剑,只送来一点极轻的气。
李敬留住附息,脚下收回半步。那缕气没因他一惊便散,直到掌门变力才轻轻断去。
“别回头看我夸不夸你。”孟有道道,“先记住刚才脚在哪。”
李敬低头描了自己的鞋边。并没有多出第二缕气,也没多撑一息,可方才那一下,是他自己守到末尾的。孟有道见他记得认真,心情很好,准备再讲半刻。
陶照雪指向旁边的水壶。
“先喝水。您喘了。”
掌门坐下,才发现一整张课表只做完头半段,下午的光已挪了一大片。
他抬头看她。
“你每日都这样?”
“也不全一样。有人昨日不会,今日便换个法子。”
“本座也能。”
“那明日您接哪一段?”
掌门没有立刻答。
陶照雪将短训邀请放在凳上,又把他那封未干的拒信放在旁边。李敬不知她什么时候拿到,随即看见负责跑驿点的弟子站在坪口,手里空空——掌门曾叫人拿信去,却还没出营地,就被来问课表的她看见了。
她将拆开的封口朝上摆着,声音比平日低:“您为什么替我答?”
孟有道捧着水。
“宗门少你几日,怕要乱。”
陶照雪没有接话。
“我年轻时,也等过这样的机会。”他又道,“没去成,不也练到了如今?”
陶照雪看向他的膝盖:“所以我也该不去?”
掌门手指在碗沿停住。他听见自己刚才教过的弟子仍在一旁练步,明明没有她立刻喊,脚也能自己收回来。
“我想去。”陶照雪说。
她把回云步的抄页摆到邀请旁,指着最末一道返剑。
“咱们这一步能让我不输得太快。我想知道,怎么从这里赢。”
孟有道看着那道窄弧。这是他年轻时也问过师父、后来渐渐不再问的事。
“问剑宗肯把攻法给你?”
“我拿练会的退法去换,也拿输了的那几场去问。”
她将两张纸压在同一颗石子下,没有把本门抄页留在外面。
孟有道捏着水碗,还想问她不在时弟子练错怎么办,陶照雪却已将木剑递来,请他试一种从低处进的剑路。两人慢慢对过,前半程顺,转身时她的肘仍挤住;谢不让换一角示意,也没能解开。
坪上安静片刻,只听见木剑轻碰。
掌门看着两柄都停住的木剑,慢慢放低了自己的剑。
“去了别乱认师父。”他仍忍不住叮嘱。
“只是短训。”
“别让人一句夸赞便替你接三个月差事。”
“我自己答。”
掌门捏了捏拒信,浆糊已干,纸角硌着手。
谢不让接过课表,与掌门各认下能教的段落,其余减量复练,暂不添新招。
“我誊两份,到场的人也由我点。”李敬将名字记在课表边,“缺谁,先报给当段教的人。”
他给自己不懂的转腕留个空格,等手掌养稳再学。
掌门望着那封客客气气的拒信,终于伸手去拿。陶照雪没拦,等他自己决定。孟有道将纸重新折起,起身向坪口快走两步,又因为刚才腿累,放缓下来。
跑腿弟子以为还得送,忙跟上。
“追回来。”掌门说。
弟子看看他手里的信:“已经在您这儿。”
孟有道站住,脸上慢慢红了。
李敬背过身,肩膀抖了一下。山听他们的话,也问,掌门要追自己到哪里。孟有道索性把信藏进袖里,说那就追到这里,不送了。
这次陶照雪真的笑了。
她取自己的纸,亲笔写愿赴短训,明日出发,按路线到院,不让掌门替她添“必为本宗扬威”。写好给李敬核地址,只请他认字迹清楚与否,内容自己定。
李敬看完,递还。
“清楚。”
掌门很想说信太短,看见她落款下那道干脆笔锋,又忍住了。他把自己的拒信展开,背面尚空,正好拿来抄明日的课。
第一行写慢步。直到傍晚,他已能从队尾指出谁没站稳。陶照雪的答信交给同路驿人,接收记收进自己的包袱,她便独自去试那一处停顿。
李敬将旧图压在课表下,补清交课时辰,核过名册,将誊好的另一份递给谢不让。
师姐那边木剑落下又抬起,他没有叫她回来核。坪边没有人再叫她看锅。
江换羽也在这时来收李敬的新短稿。
李敬将《那支箭没有指错》递过去,只有九十余字,写三车过弯,写光亮到了而阵力未松,自己如何凭附息等准那一下。落款仍是两个字。
江换羽先找孟掌门,没找到,又翻背面。
“没有背面。”李敬说。
“就你?”
“还有车。都在正面。”
江抿着嘴,将稿子夹好,说集口旧印摊明早能排这一栏。他走出几步又回来,将刚才偷偷拟的“凌云破阵”划掉,把李敬原题抄正了。
“下回题起短点,省字。”
“这回正好。”
李敬没有伸手替他改。江换羽却没立即走,从稿夹另一层取出一封折得齐整的信。
“纸行掌柜托来的。前几日那个伙计看见你的原拓外框,递话给了驻关的收图人。”
李敬认得那家纸行,自己没有许伙计揭纸。封上铜色印痕三线内折,末端一横截住。敖小满从坪边经过,认出归藏阙的印,说是在潮务单上见过,做古渡生意。
信里开价不低,买石门原拓,还要约见那座会走的山。末行署韩照,请经南汊潮沟转复。孟有道凑来,先看价钱,翻到附约才停住:原拓与已有副本全部交出,不得私留;所记路段不得另传,也不得自行依图进入。
“抄一份呢?”掌门问。
李敬将第一句指给他看。
李敬又读那价钱。今早他真去过集口,药铺叫他先请懂脉息的看过再配温脉草;练料摊的细木无节,比宗门废木顺手。两家价都抄在钱袋里,他只摸过,没舍得买。
李敬将那张价抄放在韩照的数目旁,用指头扣去一项,又扣去一项,后头仍余出很长。自己的手已经在替这笔钱挑东西,另一只手却按着附约,遮住了不得私留那四个字。
若真买来木料,练稳了气,那张原拓所记的路便只能由别人去走。
江换羽把稿夹从信旁移开:“你的短稿,我照旧送印。这封你自己答。”
李敬点头,将买断信另夹好,没有签。
“请你给纸行带句话。买原拓和问山,得分开谈。山愿不愿见,由山答。至于我公开写过的转法,可以问,先讲明哪处实物出了什么问题。”
“这话可不讨买主喜欢。”江换羽将稿夹拢在手里,“我能替你带到,归藏阙的主可做不得。”
“照着带就成。对方若不肯,就先不见。”
山听见众人忽然安静,问信里买的是什么。
“纸。”李敬停了停,将附约念给它听。
“还买你以后不进去?”
“还要我以后不教别人去。”
山没接着说。李敬把信压在昨夜画的门框下,那条“不得自行依图进入”,恰好横过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