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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063 · 第63章 一袋米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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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63章 一袋米的远方

第三日的第一位客人,天没亮便来占凳。

他不是怕没饭,是怕最后一日又听江换羽把故事讲完,自己还站在外头。李敬提灯出来,看见凳上坐个人,先吓一跳,再看那人怀里抱着饭钵,终于放心。

“锅还没热。”

“我等。”

“这边还得搬菜。”

那人立刻抱钵换到木桩外,认真得让李敬不好再劝。后头晨风过来,他打了个喷嚏,杜饭生从棚里递出一张矮凳,叫他坐背风处,不用拿冷风证明爱吃。

孟有道出来接米,那人从怀里抽出洗布,说昨日听说第一名会折角,想请教。掌门接过布,刚叠一道,送米的人便递来凭单。他腾出一根手指压纸,布角又散了。

“您先吃早饭,饭后教这一回。”

他将布还回去,双手接过凭单。

第五十日,最后一天。预订分早午两批,路客另外留量,收钱的饭定在二百五十份,画像换的那份另留。菜米一早送到,孟有道照凭单接货,招呼人把米袋搬到灶后,没再称作仙菜。

杜饭生排了活,锅前不准所有人一齐来。周半篙检查临桌与桶架,按谈好的短工取钱;几名本地短工接着洗碗搬菜,弟子轮班。小枝擦完一摞牌,便被杜饭生叫去吃自己的早饭。

谢不让守热锅前的通路,陶照雪送菜,闻算盘守钱匣,李敬核取饭条。

换班后,孟有道用早客的饭钵教过折布,便回去接活。

杜饭生不大喊,只喊要什么,前头的人便送什么。米熟、菜起、碗到,三件事连起来,热气一阵阵往路上滚。前日那个嫌等锅太久的赶车妇人今日经过,特地停下来,买了两份带走。谢不让认出她,告诉她今日锅盖一直在灶上。

她笑了,说那自己便放心。

江换羽今天不讲长篇。他把洗碗赛拆成三小段,每一段都能在一锅饭熟前收住,若杜饭生叫揭盖,哪怕正说到掌门扬袖,也立刻把袖落回盆里。听客笑着去领饭,他便趁空吃自己的。

柏七坐在旁边画小张,不再叫掌门站定。掌门已经发现只要认真干活,反倒常能进他的画,便故意把递碗姿态做得端庄一些。杜饭生用勺柄敲敲空处,提醒碗该送到这里,不能举在胸前等人记住。

预订午饭的旅客早到,李敬匀出六份给赶车人,余下照队次等。掌门端饭,对方谢过便低头吃,他也顾不上报名号。

忙到最热的时候,草车在路口一顿,车轴缠住一截断绳。后头推车的人又送了半步,横出的草捆扫上碗架,刚洗净的一筐瓷碗猛地向外滑。

李敬离得最近,手伸到一半就知道接不住。那不是旧阵,没有一轮自己会松开的力等着他。他猛地收手,将旁边端饭的客人往自己这边带。

陶照雪的木剑从他刚让出的空处贴进筐底。

剑身先低,筐也跟着低,像她练时输给谢不让的那半步。竹沿忽然发出一声裂响,她没有急着返剑,先将后肩收回来,让下沉的重量落向空着的桌角。

“绳!”她喊。

谢不让已经捉住筐后的系绳,指间青气绷紧。他没往回猛拽,只守住筐不翻;陶照雪借桌角一托,剑锋向内返了寸许,整筐滑进桌面,碗沿撞得叮当响。

最外一只掉到地上,碎了。其余都在。

她松剑时,手臂仍轻轻发抖。孟有道替她接住下垂的木剑,看过筐底,忽然笑了:“这回肩回来得早。”

“剑还是慢。”她道。

谢不让松开绳,掌心一道红痕:“慢这一下,我才来得及接。”

陶照雪看着桌上的碗,伸手扶稳了最外面那只。手臂还酸,嘴角却抬了起来。

周半篙带车夫解开断绳,将车挪走。孟有道在前头叫停新来的客人,李敬清了碎瓷,贺争先将碗架退到棚内。老钱蹲下点自己的租碗,越点脸色越松,最后说那只破的照价,其余一只也不用赔。

闻算盘收回多摸出的赔钱,孟有道问过车夫有没有碰伤,众人便接着出饭。那锅晚了一点,先吃过的赶车人让开位置,等齐同伴。

李敬坐下,才发现自己的午饭一直盖着,杜饭生给他留了很久。

午后最后一锅之前,杜饭生把米袋提起来,底已露了。

李敬心里一紧,以为量不够。厨子却指指旁边已量好的最后一盆:“都在这里。别看见空袋便怕。”

最后一批是常走此路的货队,他们预订得早,付得也早。饭端上桌,几人吃得兴起,夸萝卜胜过沿途几家大店。孟有道听着,又心痒了。

“喜欢便再加一碗!”

杜饭生没看他,李敬也没有拦。闻算盘从自己的匣子旁抽出一张小纸,写上十二文,推到掌门跟前。

“本座是请他。”

“所以找您。”

孟有道先摸出十二文,搁在那张小纸上,才让客人举碗。钱进匣,饭出锅,这回谁也没催他。

饭从今日余量出。客人谢过掌门,说下回再来;至于祖师故事,若还有这菜,什么故事都能坐一会儿。

杜饭生背对着他们,笑了。

闻算盘核清末张凭条,叫李敬看最后一格,余数归零。午前婉拒的晚订没有收钱,也没留下空等的人。

还有人问能否续订。早来那位抱着饭钵,表示明日若再比洗碗,自己还来,今日那块牌确实值得看。

孟有道手已伸到空订饭纸边,听完又看了眼正在收锅的杜饭生,将纸角压回去。

“三日说定了。按定数收牌。”

李敬翻出昨夜写好的“今日售完,多谢照顾”,将空订饭纸收起,露出底下的旧欠条。

一名刚到的旅客看见,颇为惋惜,问还有锅底没有。杜饭生端来给自己人留的那锅,没揭,说这锅不卖。

旅客一愣,掌门立刻补道:“做饭的人也要吃。”

老钱验过场,收回碗凳;那一只破碗照价赔过,短工领了钱,灰也清走了。他将草料棚的名号写给李敬,叫他们下回路过再来问。李敬递给杜饭生,厨子收好,没许哪日一定回。

傍晚的硬地忽然空出一大块。

过去三日总有人喊饭好没有、汤在哪里、能否再加,如今只剩众人自己吃饭的声音。贺争先坐下直捶胳膊,捶够了,问菜能不能再添一点。

“这个能。”杜饭生说。

山在旁边问,三日是否赚到了。

闻算盘没有马上答。他将钱匣拉到膝上,先付完最后一张水费,记清已有菜料也算本,再把一串串钱摆出来。

这次铜钱真在眼前。

“赚到了。”长老说。

掌门笑了,没立刻许分红。他把最后一块萝卜拨到李敬碗里,让他先吃。

李敬吃完那块萝卜,取出三天前请掌门应过的旧欠薪纸,放到擦净的桌角。孟有道看见了,没找由头起身,反而叫闻算盘将灯往这里移一点。

闻算盘把桌擦了两遍。

第一遍擦油,第二遍擦孟有道试图放上去的茶水。长老说今晚要分的是活钱,不许一杯茶倒下去,把数好的串全浸成一个颜色。

李敬坐在旁边,手还捏着那张最早的欠薪纸。

纸一直随身,纸角发毛,折处有几道深痕。开摊前讨过条件,三日里守过凭条,方才又自己把它放上桌;此刻闻算盘果真叫他的名字,他仍觉得不像真的。

三日总账摊在灯下。

实收饭款六百份,七千二百文;赠饭与画像换饭另列,料钱都已算进三千文成本,开摊的六百文也在其中,净赚四千二百。摊本原有余菜一百二十文、领路净余二百、旧公账二百八十,共六百;转回现钱,如今匣里有四千八百文。

闻算盘将钱一串串摆开,孟有道的眼睛跟着从左到右,竟比看账还认真。

“这一袋,二十日粮钱,二千四百。”

杜饭生接过去,先取出明日买粮的数,剩下扎牢。山还伤着脚,他们沿路添粮,钱袋比米仓好背。

掌门伸手想掂掂余钱,闻算盘将他的手推开。

“还有一个人。”

李敬抬起头。

接着,闻算盘分出九百文。

这一次,他没有另写公用名目,而把钱推到李敬面前。

“按开摊前说定的,先前欠的三个月,每月三百,九百,今日结清。”

李敬看着钱,没有伸手。

他曾在屋里想过领到的那一日。也许要当众拍桌,问掌门知道这三个月有多长么;也许一句不说,提起包便走,好让孟有道知道不是谁都能永远靠一顿饭留住。后来山走了,事情越来越多,那些设想被压在底稿后面,纸却始终没丢。

现在钱就在手边,闻算盘还等他点。

他抓起第一串,铜钱比想的凉,一枚一枚拨过。数到中途,掌门忽然咳嗽,他手一停,长老立刻瞪过去。

“别打岔,点错重来。”

孟有道闭嘴。

九百文一串不少。李敬点完,将旧纸放到桌上,请长老写结清,再请掌门签。

孟有道这回没拿仙缘推脱。他从李敬手里接笔,在自己早年拖了许久的承诺下面落名,笔画有一点紧,最后一钩却写得清楚。

“这阵子新起的月钱,”他写完道,“照原约另结,不抵在这九百里。”

闻算盘当即翻到当前月份,把另起的新账指给李敬看。

李敬将结清纸折起,没有烧。

他把它放回原处,却第一次觉得胸口那一角纸轻了些。

公账余下一千五百文,留待买料、修物。闻算盘锁好匣子,满意得像终于关上一扇漏风的门。

杜饭生给众人添热水。孟有道不甘心只分了钱,宣布明早众人可以晚起。

陶照雪看他:“明早谁起火?”

掌门看向杜饭生,厨子看回去。

孟有道便改成,自己不催。

众人笑着散开,李敬将自己的钱装好,起身下山。

掌门立即问去哪里。

“买笔。”

“这么晚?”

“集口文具摊还没收。”

柏七白日看过纸,知道摊主今晚等晚车,给他指了方向。李敬提着小灯,袖里的九百文随着脚步轻轻碰响。

集口灯火不多,卖笔的摊主正将好笔收进箱。李敬挑一支中等的,拿在手中试锋。旧笔用久,笔毛分叉,总要蘸得极匀才能写细字,他此前舍不得换,常把不好看怪在纸上。

新笔顺得让他一时不知写什么。

摊主递试纸,问写姓名如何。

李敬写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凌云宗文书,不是掌门代拟,也不是哪位祖师题词。两个字占的地方不多,笔锋收回时,他却看了很久。

付过笔钱,他又买了几页薄纸,将找零与余钱扎好。袖里仍沉沉地坠着,足够回熟悉的小镇租间屋,安稳抄书一阵。

摊主替他包笔时,看见李敬衣角的墨痕,问平日做什么。他答抄写,也写些杂事。摊主便提起集口有家货栈缺识字的人,若想停几个月,可去问问。工钱不厚,胜在屋里安稳,月末结,若做得好,冬天还能留下。

李敬听得很认真。

李敬仍喜欢安稳。他向转角走去,屋檐完好,门口两只大筐,账房给学徒念数,念错了,笑一下重新写。不必随锅碗摇晃,也不必听谁问海有多远。

那生活一点也不可笑,甚至十分近。

李敬摸摸袖里的新笔,忽然想起干箱中那张石门拓片,想起自己为一个不懂的转角盯了半夜。他回到货栈门外,问清招人的日子,答若以后经过再来看看。没有许明日必到,也没有给掌门找一个离开的借口。

他慢慢走出檐下,回头看过一眼那两只大筐,记住了这家货栈。

出集口有两条路。

一条向住户灯火,一条回山。李敬站了片刻,听见回山那头有人喊他的名字。

不是山。隔得太远,它叫了他也听不见。

是小枝奉杜饭生的话来路口喊,说留的那碗热水快凉了。她身旁有一名年长弟子陪着,两个都没走离灯照着的地方。

李敬应了一声,向他们过去。

“买到了?”小枝问。

他把笔给她看,没有立刻又许她一支。她摸摸笔杆,问能否日后拿它学一个自己的名字,李敬说能,等他先用顺。

三人回山,孟有道的屋里已经熄灯。

熄得太早。

李敬站到门前,叫掌门一声,里头立即响起很不均匀的鼾。先长后短,中间还停下来听外面有没有走。李敬将笔套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明白他以为自己来谈什么。

“掌门,我是来问明日议路在几点。”

鼾声立刻止住。

片刻后,里头传来困倦得十分用力的一句:“天亮再说。”

李敬偏不走。

“还有一件。”

屋里顿时又开始打鼾,比刚才更响。

李敬笑出声,将借来的灯罩放回门旁:“灯还您。”

他转身去山脚,挑了一处能靠坐的干石,将新纸摊开。最上头压着《途中短记》的首印小样,“李敬”两字终于不必写在掌门的名字底下。江换羽还等他的下一篇,却不能替他选题。山问钱拿到了没有,他说拿到了,全部点过。

“那你还住这里?”

“今晚住。”

“明日?”

李敬望向还没定下的路,想起石门拓纹在干箱里,自己有许多看不懂的地方;想起新认识的老山、河谷里留下的人,还有从未见过的雪。他不能说已想清楚一生,却也不必拿欠薪来替明日作主。

“明日也想跟你走。”

“去看雪?”

“看雪。还想找石门里那片竖着的海。”

山安静下来。李敬把新纸翻过一页,画了一个窄窄的门框,旁边写回云小录。那半册残谱里有个模糊地名,叫悬渡。他以前觉得不如一剑镇海响亮,抄祖师行状时一次也没用过。

“我想自己走进去。”他说,“练到能站在里面,再写它是什么样。”

“要练多久?”

“还不知道。”

山想了想:“你练的时候,我不能走?”

李敬笑了:“先挑你歇着的时候练。”

他从笔钱找零里分出一小串,压在引息口诀上。明日去问最便宜的练气药草,先买自己付得起的。他并不舍得,每分开一枚,回镇租屋的那条路便窄一点。

纸上的门却比方才清楚了。

他将那小串单独系好,放回自己的袋里,明日先去问。

山问是不是花完便能进去。

“不是。”李敬摸了摸指腹,“我花了,也可能还进不去。”

“那还分?”

他望着纸上那扇窄门,点了点头。

山停了一会儿,轻轻应声。

李敬用新笔写下日期,随后另起一行:那支箭没有指错。

他想写长车转过石角的那一刻,写自己指腹那点薄气,怎样替三车货等来旧阵松手。只准百二十字,江换羽爱听的祖师故事和掌门名号,一个也挤不进来。

山问:“这回写谁?”

李敬将自己的名字落在下面。

“写我做成的事。”

风拂纸角,他拿自己的钱袋压住,没有再用那张追薪纸。

屋里,掌门等了半天,没听见加薪两个字,终于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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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63 / 0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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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目录

卷一《山听进去了》

    卷二《本宗没有固定地址》

      卷三《山也要上学》

        卷四《这不是祖师写的》

          卷五《借住也得讲道理》

            卷六《天下的山都有价》

              卷七《北原的城不能走》

                卷八《这次轮到我们追》

                  卷九《悬海真的在天上》

                    卷十《万山开路》

                      卷11《万山来朝》

                        卷12《我们救谁的家》

                          卷13《天下第一来借剑》

                            卷14《不开矿的人也要吃饭》

                              卷15《归藏阙开门了》

                                卷16《我们的家先走》

                                  卷17《全天下都在挪地方》

                                    卷18《谁也不能替她签字》

                                      卷19《这回我们去接山》

                                        卷20《这回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