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62章 画山不画战绩
第二日最后几碗饭还没卖完,柏七已经吃完自己的,坐到灶后翻纸。
他上午替两名过路客画小像,下午看了洗碗,又帮人让路,到此刻手才闲下来。手闲,眼没闲。灶边有一道很好看的光,从锅耳穿过去,落在杜饭生半边袖子上;再向后,山脚一处泥色,被斜阳照得几乎发金。
柏七拿出炭条。
杜饭生看他迟迟不走,先问:“还吃?”
“画一张,换明日一份。”
“你先前小像卖的钱呢?”
“钱留着买纸。这张我想留在山上。”
闻算盘答应换饭,柏七将纸铺开。
他没有立即落笔。先问杜饭生肯不肯画灶前模样,再问旁边的几个人。大家都答可,只有掌门立即提出要换袍。
柏七望着他袖口尚未干透的水渍,道现在就好。
“画上的水渍一辈子也不干。”孟有道说。
“正好记得今日洗了碗。”
掌门想了片刻,想到那块第一牌,又觉得水渍未必全坏,抬手将袖子抻开一点,让光照得更亮。他又问剑要不要配在腰间。柏七指指他托碗的手,说这处更像方才护住瓷沿的样子,掌门便把手留在那里,没有为了补剑换姿势。
柏七真正想画的却不只是人。他抱着纸走到近地,把意图说给山听:饭摊在前,屋舍在后,山只露出能在这个角度看见的那一面。不是画全身,也不画一脚跨海。
山问:“脚呢?”
“画得见一侧。”
“泥也要。”
柏七顺着它的意思望去。山脚有许多颜色不同的泥,小块是关道的,旧的已干,新一些的是停靠时边缘湿土沾上。他本来留着旧裂,炭尖到泥边却停了停。往日的客人多半要他略掉这一层。
“为什么?”
“那是走过的。”
画师将炭条在指间转了一圈,点头,说好。
掌门听见泥也要,立即补充自己袍边的泥与洗碗的水不同,那点最好省去。“今早去米行蹭的,没什么可画。”
山问,他是不是也走过那里。
掌门停住,含糊答当然。
柏七已经落下第一笔,没等他再分辨哪种泥更有功劳。
画到灶边,杜饭生原想将空菜筐收走,给画像腾个清爽地方。柏七请他先留一只。厨子问空筐有什么好看,画师说能看出今天确实卖过饭。
李敬在桌角记明日最后两批饭,杜饭生按锅与人手定数,满了便不收。柏七问能否画他,笔已经顺着压纸的手落下。
李敬答可,抬起一点头。柏七却没跟着改笔。
“我画的是你在写。”
又一名客人来报取饭时辰,李敬低头记下,纸上那个人也随他安稳地伏回案前。
姚小枝抱着洗净的小木牌过来,在李敬搬来的凳上坐下。柏七问她肯不肯入画,她点头,又指指凳子:“这个也画。”
画上给她留了那张凳子,脚尖刚够地面。山上许枕石吃过饭已歇下,掌门望了一眼,没有叫人。
贺争先端盆时露出袖里的修器钳,旧字号刚擦净。柏七先收下盆沿那一道线,又朝他比了比钳子:“下回修东西,叫我一声。”贺争先答得比平日响,端着盆往里让。
江换羽蹲着拾筷,扇子搁在膝上;谢不让扶桌,周半篙理绳。柏七还没画完一双手,下一双已从他眼前换了过去。他低头追线,顾不上替谁排出最有本事的姿势。
画到李敬压纸的手,柏七问他为何用两粒豆隔那么远。李敬才发现旧图一直夹在订饭纸下,半个缺边方框露了出来。
“怕又把两处当成一处。”
等柏七画完手,李敬将半个方框转到光下,请他辨墨。
柏七拿炭点了点:“这边看着有根线,墨浅,别当成破纸。”
缺口外果然有截淡线,与原先描的细线相接。李敬想续,笔却停住,只摹下原样。去向得找实物问,他将这页收在最外层。
李敬念到脚边的小人,山问有没有谁画到伤处上。柏七说那处空着,它才轻轻应了一声,请把人绕开的路也留出来。
画师抬头看过距离,将一笔收回。纸上的裂口旁,多了一段人能走过的空白。
柏七画到一半,纸上炭灰被风卷起,险些扑到饭碗里。杜饭生立即将饭往内挪,画师也换到背风处。画的角度变了,他没有强留众人原地不动,先靠记住的轮廓收线,再让正在干活的人继续干。
山问,这样人会不会不见。
柏七说画上留住方才那一刻,不是现在的人必须钉住。
“那它不会走?”
“纸上的不会。”
“我会。”
“所以我把脚画清。”
李敬听见,抬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山不宏伟到遮住整个天,屋顶有补过的木条,脚下有泥、有裂、有一段为放碗临时空出的地。掌门坐在盆边,笑容很真,第一牌却小得要仔细看才读得出。
江换羽绕来看,说题字该有声势。孟有道端着晚饭凑近,碗里热气先把自己那张脸遮住了。
山听见,问不能就写今天在这里吃饭么。
李敬在画边写下四字:山下晚饭。
柏七将画举起来。李敬蹲到近处,给山念画上的脚:泥有深浅,裂口还在,身边的人正在端碗。
“留下吧。”山说,“别淋着。”
画未干,柏七先夹好,干透再交李敬。他换得明日一份饭的凭条,闻算盘记作画像换饭。
掌门看着纸上自己那条带泥的袍边,最终没有要求擦去。
画里的他倒一直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