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61章 不卖长生汤
掌门的第一块真冠军牌,被他挂在灶边最高处。
杜饭生嫌挡风,叫他往左挪。孟有道挪了一点,又嫌字面朝里,改向路上。忙到晚饭将开时,他终于找到一个既不挡锅烟又让人抬头能看见的位置,心满意足坐下。
一个中年妇人扶着丈夫来到木桩外,先仰头看牌,再看山,眼里并没有来看热闹的意思。
她手中拿着一个带盖瓷罐,外头裹布,显然走了一段路。男人肩窄,脸色发灰,坐到长凳时身子慢慢往下落,妻子先垫好衣角,才敢松开手。
“这里卖养生汤?”她问。
李敬正写明日订饭的数,抬起头,听见这三个字,先望了掌门一眼。
孟有道也看他。
这回谁都没有笑。
妇人说草棚边有人提起,仙山上来的厨子,煮的是祖师传下的养生席。她丈夫近来总吃不进东西,药也正在用,自己想寻些有益的汤水,听说这儿特别,便赶过来。她不求马上大好,只问能否熬一罐,贵些也成。
她说完,从袖口取出一小串钱。钱绳打了两层结,解第一层时手有些抖,越急越不好解。
闻算盘伸出手,原以为只是买饭,看清对方脸色,手便停在半道。
杜饭生从灶边过来,问了来意,揭开正在炖的汤给她看。汤里有萝卜、豆和一些菜叶,没有旁的东西。
“是普通饭汤,不能治病。”
妇人还望着山,仿佛只要山在身后,普通二字也有另一种说法。
“可祖师——”
孟有道站起来。
“那是我昨日随口想的名号,厨子没答应挂。我说得过了,叫人传错。没有疗效方子。”
他不知该把手放何处,最后按在自己那块洗碗牌下面。牌很高,手够不到,他也没再努力够。
妇人的神情慢慢暗下去。她没发脾气,只低头重新捏住钱绳,说那就买一罐,既能养身,总不坏。
李敬刚想说喝点热的也好,杜饭生先摇了头。
“我不知道他眼下该不该喝。先让医者看。我可以做饭,不能给您这个保证。”
男人坐在旁边,轻轻拉妻子衣角,说歇一歇便回去。妇人没动,仍想把钱往灶台边放。闻算盘这次接住了,连同她解不开的绳一齐退回掌中,没有让铜钱散进自己的匣子。
老钱见这边安静,走近听明白,知道午后集口有位坐堂医者,路并不远。周半篙正好要去还水桶,便将桶交别人,随老钱的伙计去请。陶照雪将长凳挪到避风的位置,垫住晃动的凳脚。
小枝拿来干净杯子。杜饭生问起平日医嘱,男人摆手说先歇片刻,温水便放在手边。
饭客看见,声音跟着小了些。
江换羽原已举起扇子,打算讲今日洗碗赛,见此情景,将扇子放回衣内。他退到等餐处告诉后头客人,这边要给人歇息,请从另一侧领饭。
一个年轻食客问是不是仙长施法。
江换羽差点脱口而出一段顺耳话,喉结动了动,只答在等医者。
他把最前头的椅子搬开,留出可走的路,再去帮杜饭生收碗。李敬望见这点动作,没替他夸一句,自己去写了另一张小牌:饭汤不作药售。
字还没干,掌门就拿过来。
李敬以为他嫌难看,手还没松,孟有道却说,这张该挂昨日想写养生席的地方。
那地方现在挂着冠军牌。
掌门站了片刻,亲手将洗碗第一摘下,放到自己凳旁。新牌挂上去,不大好看,却离每个问汤的人都近。
“真有能延寿的丹么?”病客忽然问。
孟有道没有马上答。敖小满却点头:“有。也有疗伤、护脉、助破境的药。得先知道伤在哪里,身体受不受得住。”
“贵?”
“有些只用几味草药。有些炼药的人,自己也买不起。”
敖小满望向他装药的旧布袋,说今年海口能过运药船,是龙王守住了倒灌的潮头;药船到了,岸上还得有人炮制、看诊。男人听见药船二字,先摸了摸袋口。他已经在吃一种药,比前月便宜些,却还没好。
孟有道摸了摸自用的伤药,又将手放下。妇人看见这个动作,抬起头,他只得说明这不是给她丈夫备的,等医者来,才能知道用什么。
李敬换来阴处的凳子,陪两人坐下。男人问山走路时屋里会不会晃,他便讲锅与柜怎样加固,住着的人有时也会嫌它走急。
男人听到锅盖几乎被拿去练剑,笑了一下,又停下来喘息。李敬就停住,没有为使他高兴而把故事越说越响。他把下一锅的订数交给闻算盘。
长老接过来:“订数我替你看着,收摊还得你来搭手。”
“好,凳子晚些收。我陪他们等医者。”
闻算盘将钱匣往另一端挪,给医者留了进处。旁边妻子将衣角替丈夫掖好,终于也坐了下来。
风吹着新挂的木牌,在灶前轻轻碰了一声。
医者来时带着药箱,四十来岁,说话平稳。他先看男人,问过已有诊治与用药,再请妇人到一旁细说。李敬带其他人离开半步,没有挤着听私事。掌门跟着退,退到自己的凳边,才发现那块牌占了座,只好抱在腿上。
杜饭生缓了下一锅,另留一份清淡饭,等医者看过再说。
过了一阵,医者收起东西,告知妇人接下来去哪里复诊,今日先如何安排。细话由夫妻自己记下,李敬只问能否帮叫车。老钱认得往集口去的短车,招呼伙计替他们拦一辆。
男人起身时向杜饭生拱了拱手,歉意地说扰了生意。
厨子正在盛饭,顿了顿,答没扰,椅子原就给人坐。
妇人付清诊费与车钱,将余下的钱重新穿好。周半篙替她拢住散开的布包,没收这一趟跑腿钱。
临上车前,医者点头让厨子包的那份清淡饭带走,妇人付了普通饭钱。杜饭生给她的罐洗净,把可以带的饭装好,罐外又包回原来的布,罐沿还带着一点擦过的水光。
那辆小车走得慢,经过木桩时,男人抬头看山,轻声道了一句,山真大。
山在很近的地方应了一声:“慢些。”
男人听见,略微笑了。
车走远后,孟有道仍抱着牌。日光将灶台的影子拉长,李敬从他身旁经过,本来想说今日这句话讲得及时,掌门却先开口。
“我昨日只是觉得名字好听。”
“我知道。”
“她不是来听名字的。”
李敬点头,取回未干的笔。
江换羽打开小册,划去养生二字,将杜饭生拒挂名号的那句话补全。掌门看他落笔,没替自己省掉前半句。
书商一笔写下,随后问洗碗第一能不能讲。
孟有道立刻把牌举起来:“这个可讲。”
众人这才又笑了些,笑的是掌门把牌抱得太紧,这一阵抱下来,手臂都要勒出印来。
晚饭开锅,又有人夸仙家饭香。孟有道张了张嘴,先望一眼空下来的长凳,最后只把筷子递过去。
第二日收钱饭二百一十份。闻算盘合账前,将那串退回的汤钱从记事旁划去。
李敬收笔,看见锅中映着一小片晚霞。
它没有神奇的颜色,只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