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60章 掌门洗碗
第四十九日早上,闻算盘数出了两份午饭。
不是锅里多了一锅,是账上多了三百六十文。
昨日那支十八人的商队订了三十份饭,三百六十文全付。闻算盘从收款小纸转抄大册,加总时竟把两处都拨上了珠。
孟有道只听见一个很响的总数。
“好。”
长老也觉得好。
“照此下去,三日做完,莫说饭钱——”
“加菜。”掌门已转头对刚到的商队说,“今日本座请诸位添一道。”
李敬在灶前听见请字,手里那捆葱险些掉地。他昨天只见过掌门请人看看,还没见过请人添菜能有这样笃定的声音。
闻算盘看过总数,没有拦,手指已拨向分辛苦钱的那档珠子。
杜饭生没添菜,先问加什么。
掌门环顾菜筐,看到一篮鸡蛋,手指顿时选中了最显眼的那一个。
“蛋。”
“多少?”
“每位——”
李敬猛地咳一声。
掌门瞪他,改道:“切开配菜,各有一口。”
厨子拿起蛋篮,指指上面的木签。那是旁边卖饼妇人寄放阴处的,不归凌云宗。孟有道手指慢慢收回来,长老终于觉得总数虽好,事情却有些不对,拿着算盘又拨一遍。
这一拨,账面还是那个好数。
钱匣没有。
零钱与订钱袋并过来,仍少三百六十文。李敬从匣盖取下昨日留下的原收款纸,压到大册旁。掌门催问还能添几份,他没报数,先指着同一个买家请长老核清。
一张凭条,一个买家。长老的手停在两行同样的数之间,耳根渐渐红了。
掌门还在向客人说加菜如何安排,见他们不来,回头招手。杜饭生终于离灶,手上端着两只空碗。
他把碗放到掌门面前。
“您挑一只。”
孟有道不解。
“账里两份银子,手里一份。您看哪只里头有蛋?”
商队领头人低头看两个空碗,神情从期待渐变成想笑。掌门也看,不甘心就这么认输,慢慢拢起袖子。
“本座原想,清心之席——”
领头人将一只空碗推回来:“那请您先用,我们吃原订的。”
旁边学徒把另一只碗端起来,认真递筷。孟有道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亲手把两只碗送回杜饭生面前。
“别清了,还是吃饭。”
闻算盘当众划掉重复入总的一条,吸了口气:“是我加错。饭照凭条,一份不少。”
领头人看过账,把凭条折回袋里:“那就好。”
杜饭生端来第一批饭,分量与昨日一样。孟有道想从自己那份里匀一点菜给客人,厨子却把他碗扣住,说先前承诺加菜得另算,不能偷挪后头人的。
“我那份。”掌门低声道。
“您也得吃。”
两人僵了一会儿。李敬问卖饼妇人,若买六个蛋,能否按平日价。妇人正看热闹,爽快答能,不能因为掌门吹出去便涨他的钱。
孟有道瞪李敬,李敬没看他,只伸出掌心。掌门在自己的小钱袋里摸了半天,摸出足数,眼看着六个蛋从别人的篮子滚到杜饭生砧板上。
蛋煮熟切开,配豆菜添给听见承诺的那桌。李敬记下掌门自付,钱不从摊本出。
商队领头人举筷,说这下真有菜了。
“当然。”掌门重新找回一点声气。
“您也一起吃。”
这句倒让他不知怎么答。客人把一块蛋推到他碗里,掌门想拒又舍不得,最后坐下来,老老实实陪那桌吃完。
三十份按凭条分批领清,闻算盘在背面扣到零,翻页去算明日的米。
李敬的手已能握笔,昨日被麻意耽搁的图却仍在袖里。他趁歇锅摊开一角,拿两粒豆压住岔口,左边刚画上松字,便想起右边自己从没同时探着过,又将字划掉。
山问:“还没好?”
“手好了。这个没有。”
他沿最细的一条线描到石场旧号,尽头的方框少一边。是停处,还是缺口?他将纸翻来覆去,饭凉了也没察觉。
杜饭生递来热汤,问是不是算错了钱。
“没有。钱知道有多少。”李敬把图卷小,“这个还不知道。”
掌门问还能不能分红。闻算盘从真收到的钱里拨出补菜款,另压住米行的小条。
“先做完三日,再算余钱。您若有空,替我去订明日的米。”
孟有道看看杜饭生脚边那摞待洗的碗,接了条。半刻后,他带着真收款纸回来,又问明日谁接货。
“您订的,您接。”杜饭生道。
掌门低头找送货时辰。山问明早要不要叫他,他点了头,把纸仔细夹进袖里。李敬照着时辰在棚边腾出卸米的空处。
午后,一个过路客替孟有道接住快散开的柴捆,两人把柴搬到灶后,客人认出衣冠,笑着叫了声孟仙长。
孟有道请他吃一份饭。话说完,他自己便去找闻算盘,将这份算到身上,没再伸手取公匣里的钱。闻算盘照例摊开手。
十二文。
掌门摸了摸早上刚掏过的钱袋,没有立即拿出来。
闻算盘记作赠饭。杜饭生指向盆边:“洗碗抵这顿。先说好,洗净才算,摔了另赔。”
“本座并非没有钱。”
“那付。”
孟有道看了一眼钱袋,又看了一眼碗盆,权衡片刻,把宽袖卷了起来。
树影下水温正好,也没人催收脚,孟有道坐得比搬柴时安稳。杜饭生递洗布,教他先去残渣、刷碗,再清洗。
掌门挑了一只看着最干净的,按布转一圈,往旁边放。
杜饭生没转头:“碗底。”
孟有道翻过来,底上黏着一粒米。
他剥去米,重新放好,自觉已摸到门道,手势渐渐舒展,连擦碗都带上一点剑招的圆。正巧一个新来的客人经过,看见他在盆前闭目吐气,手托白碗,问旁人是不是仙长在炼器。
孟有道的眼睛立刻睁开。
李敬离得近,听清了。他等掌门答,掌门却只是笑了笑。掌门本已将碗落到膝边,用布抠住内沿,见问话的人还看着,又把碗托高,指头舒开,慢慢转了一圈。
又有两个人围过来,一个说仙家真气入瓷,果然朴素;另一个问炼成后可卖否。孟有道托住碗,终于忍不住道,器用之道,贵在日日磨砺。
杜饭生在灶边用力放下勺。
李敬看向腾出的等饭处,想起昨日记在订饭纸角的“手上活”。他到灶边请杜饭生验净,得到应允,才取一只油碗举给客人看。
“确是日日磨。饭后都要磨净。”
客人怔了怔。
“洗碗?”
孟有道悄悄将自己的碗放低。李敬端着油碗经过,正看见他方才抠到一半的饭渍,还原样留在内沿。
“外头还好,里头不成,杜师傅不收。”李敬将油碗转了半圈,“诸位若有兴致,我们比一回,哪边先洗净,哪边赢。”
其中一个船队厨工把袖子挽起,问用同样的盆,还是自选水。
掌门脸上的笑不见了。李敬见他不答,便道若不想比,照常洗完也成,没人收过看比赛的钱。
孟有道已把碗放回盆边。围观的客人让出半步,准备去领饭;前两日也是这样,他才讲到本宗,人便低下头吃了。
“等等。”他将碗重新拿稳,“就比这个。洗净的算,摆得好看的不算。”
厨工请李敬定时、定数。他应下,将两只盆移到等饭处,看客跟着挪来,开始问怎样才算净。
山在近处听完,问脏碗够不够。
杜饭生答全宗吃过的还在山上。
人退到外侧,山微抬较完整的石脚,让低石沿托到人腰下。两名弟子将分好的脏碗从山上搬来,一筐落地,又一筐跟着。
孟有道面色渐变。
“这么多?”
“全宗。”山说,“你要教他们。”
“本座说的日日,不是今日全洗。”
船队厨工已经将自己的盆放好,听见这话,以为掌门体谅他,不愿靠量欺人,爽快道那就两边各取同样的,余下弟子洗。
两边各二十只脏碗,前两轮各洗十只,每轮一炷短香;末轮返洗,最后以杜饭生验过的净碗数定胜负。贺争先垫平两只盆,柏七画好赛位,看客坐到等饭处,给出菜留路。
江换羽问清下一锅时辰,将开场缩成一句:“今日不看修为,只看碗底。”
比赛一开始,掌门先声夺人。
他左手持碗,右手运布,一圈又一圈,水光从盆边旋起,衣袖扬得颇有看头。围观者果然赞叹,李敬也险些觉得这场能赢得漂亮。
对面的厨工没有抬袖。他把碗略向内倾,布在油处揉两下,翻底,冲净,落到架上,已经放好第三只。
掌门还在转第一只。
陶照雪站在后面,轻声道:“您这一圈空了。”
孟有道低头,才发现布早从碗里滑到外缘,半天只在洗自己手指。
他改紧握,又因为急,差点捏得碗与盆沿相碰。李敬忙要提醒,杜饭生却抬手止住,叫他别抢参赛者的手。掌门掌心青气一收,碗沿贴着指根转了半寸,终究没磕上盆。他护得住瓷,布上却还黏着油;杜饭生指指那层油,连验都没验便让他接着洗。
第一轮取验,厨工十只过九只,一只碗底还有油;掌门十只过六只,三只残渣没剔净,另一只虽然亮,却是原本没用的干净碗,不计。
孟有道很想说那只干净的是天意,杜饭生已经将它归回未用的一摞,宣布返洗四只。
山听见掌门落后,认真问:“还炼么?”
掌门咬牙:“洗。”
第二轮,掌门不抡袖子了。他先拨残渣,水少脏一分,布也能落到真有油的地方。早些时候学剑时常练的收腕,在这里居然帮得上忙,碗转到内侧,他的指头没再滑。
对面厨工看他渐顺,也教了一句,布折角,能抠住碗足里圈。
孟有道照做,下一只便干净。
“你还教对手?”掌门问。
“碗又不是仇人。”
掌门笑了一声,手没停。
李敬本以为众人会因没有仙气而散去,谁知后头有人端着饭过来坐着看,大家开始猜哪只会被杜饭生退回,比方才猜是不是炼器还起劲。江换羽看一眼锅,算准时间,说仙长这一回能否出关,就看碗底那粒饭肯不肯走。
杜饭生揭盖,下一锅熟了,书商立即闭嘴,起身领饭。
有个孩子站在进菜转角,李敬替他将矮凳挪开。孩子踮脚,看见掌门碗里仍有黄处,急得喊出来。孟有道赶紧转碗,果真有油藏在花纹里。
“今日严师太多。”掌门叹道,“哪一位都不用交束脩。”
李敬笑着,将两边验过的数并排写大。掌门这一轮追得快,照这个洗法,还真有机会赢。
“您方才教他的那一下,怕要把自己教输了。”他朝厨工道。
“那得看他学得快不快。”
孟有道听见,将最难洗的油碗拢到手前,说让他看看。两下没擦净,他便老实换了温水。
第二轮短香将尽,杜饭生沿架摸过去。
“这边九只。”他指掌门,“那边七只。”
掌门立即站了一半。李敬拿炭敲敲面前的木片:“总数十五比十六,还差一只。”
孟有道又坐下。
厨工低头看退回的三只,都是花纹碗,油藏在细缝里。他知道自己方才赶得急,没争,只把布折得更小。掌门这头有五只待返,头轮那只本来干净的已换成同样脏过的一只,没人再拿天意抵数。
末轮香点起,两人都不说话了。
掌门先挑残渣,第一只过。厨工洗掉薄油,也过。十六比十七。
李敬手心出汗,旁边的孩子急得直指碗沿。
掌门将第二只翻到光下,忽然把已经准备递出的碗收回去,抠了碗足一道暗线。多这一下,他落后了半只;杜饭生接过去,一摸,却立即放进净碗架。
厨工的那只被退回来。方才赶着擦碗足,内沿还有一层油。
“十七平!”李敬喊。
喊得比江换羽开场还响。掌门手一抖,差点将下一只倒扣盆里,瞪他一眼,李敬赶紧捂住嘴。
两边接着各过一只,十八平。香灰短到快落,厨工把第二次返洗的碗递来,掌门也递出一只。杜饭生各转一圈,两只全过。
十九平。
最后一只,两人几乎同时举起。香灰落下,李敬喊停。
杜饭生摸过碗足,倒一点清水。厨工碗面浮起极细的一圈油,孟有道那只水面清亮。
“十九。二十。”
先前猜炼器的人第一个拍起手。厨工自己伸头看过,笑着认了。掌门这才起身,刚才少做的几百个漂亮手势,全挤到一个笑里。
只差这一只,孟有道赢了。
坐久腰酸,孟有道第一步倒迈得稳。他问能否写牌,李敬说可以,早等着这句。
木牌只写四个字:洗碗第一。
掌门看见,沉默片刻,要求至少添上今日。
李敬添了。
船队厨工并不沮丧,同他握过手,端走自己洗净的饭碗。围观的人鼓掌,有人冲李敬喊:“下回还由你办!”
李敬笑着看向灶口,出饭的路一直通着。杜饭生朝他点头,这回没再摔勺。
山问今日第一是不是比以前的天下第一小一些。
孟有道擦着手,答虽然小,倒是真的。
比赛洗的已抵够那顿饭。孟有道正擦手,几个弟子围来问布角怎么折。他看一眼牌上的第一,将布重新抖开。
“再教一回。”
李敬也端来一盆,挨着他坐下。空筐搬开,山收回石沿,余碗仍由原班的人洗。掌门折出小角,叫弟子先拨掉米,再抠碗足。
那弟子照着洗完,捧回来请他摸。孟有道摸过,点头,颇有些满意。
“器用之道……”
先前猜炼器的客人把自己刚洗的饭碗递来:“第一名,替我看看这个?”
掌门接过,指腹果然摸出一道油。李敬顺手将空架移到左边。
“看过的放这里,要返洗的给我,省得混。”
他接住那只,掌门手里随即又来一只。李敬刚折好布角,膝边已多了第二只。
“这两只也是学的?”山问。
“是我自己要的。”李敬把布按进碗足。
李敬将第一只洗净递回去。孟有道摸过,笑着说这回对,正想把器用之道讲完,另一只碗已递到手边。
他翻过碗底,先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