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58章 买饭送传说
李敬把第三锅将出的木牌挂起来,灶上却少了一个圆东西。
杜饭生举着勺站了片刻。
“盖呢?”
姚小枝正在点葱,指向灶后。谢不让与陶照雪站在空地上,两人之间,一只锅盖斜靠在旧木架上。谢不让手持木剑,另一只手捏着盖柄,神情比早晨验路还专注。
李敬一看就知道这事要坏。
不是剑坏,是午饭。
谢不让原向贺争先借盖讲松腕回震,两人都以为只指一下。陶照雪递来第二柄木剑,试过一下,按住他握盖的手。
“先别收。方才拇指再松一点,会不会往这边返?”
谢不让依言松开一点,盖沿一震,两人同时低头去看。她的剑还横着,他已将盖转回原位,等她照原角度再来。灶上滚了第三遍。
孟有道领一位等饭的客人过来,正想介绍本宗真功,先认出了盖柄。杜饭生已站到两人身后:“借谁的?”
谢不让回头,看见厨子的空手,立即把盖还来。
掌门将客人引回饭桌,没介绍成。
杜饭生没接,指着盖面一道灰痕。
“你们在哪儿放过?”
旧木架旁边有干土。陶照雪先捏住盖,谢不让去提清水。盖子得刷洗冲净,不能往正等着焖熟的饭上直接扣。
这会儿最前面的客人已经把钱放好。锅中饭仍夹生,另换一只盖又小半圈,漏着气,杜饭生将旧湿布拧过,围住边,叫李敬把将出改成稍候。
李敬走到木牌前,背后几个客人一齐看着。他觉得那“稍”字很难写,写大像等很久,写小又像想遮过去,只好转身告诉人家,锅盖被借去练剑,误了火候,得多焖一会儿。赶路的可以退钱。
一位客人往灶后探头:“锅赢了么?”
谢不让正刷盖:“锅没有比。”
“那谁赢?”
“杜师傅。”陶照雪道。
杜饭生并没显出胜者气派,他正在挽救一锅米。他把火收匀,掀起一角看看饭眼,又放下,叫掌门别伸头,热气全让他看散了。
孟有道本来想顺势说修行中人见物皆可得道,闻言立即把头退回来。
一位赶车妇人等不得,谢不让亲手退还十二文。她惋惜没吃上这饭,他送到车旁,回身将木剑收进袋。余下三人等到锅盖洗净、饭重新焖熟,才领到热饭。
谢不让接过端饭的活。前两碗,他习惯对剑时先让半步,竟和来客让了三回。陶照雪端着另一碗从旁经过,叫他往前、放下、回来。他照做,第三回终于连成一条顺路。
锅盖的事引来一个做铜器的小贩,问谢不让可否看一眼新铸小盘,为何敲着声音不对。谢不让看了看手里的饭碗,答收摊后再试,自己只懂剑,不保证懂铜器。
小贩买了一份,坐下等。
陶照雪将洗净的木剑放到空架上,低声问他,若不用锅盖,方才那记回震能否再来。
谢不让看灶边,确定没有人在等这一柄剑,才点头。
两人趁两锅之间无人等饭,把场地让到晒场外缘。他先递直剑,剑身带一点青气;陶照雪退步收肩,青气贴着她木剑绕过,反在谢不让手背上留下一道薄痕。
他第二剑变了角度,她的回势便慢了,被点中肘边。
一胜一负,两人都没收剑。
“你这退法,我师门没有。”谢不让说。
“你的第二剑,我不会。”
“换着练?”
谢不让指出第二剑落点。陶照雪试着让回势多走半寸,剑尖本可够到腕侧,却又因肘抬得早落空。
“我要他以为我只能退的时候,剑已经回去。”
谢不让重新握剑,两人都很想赢。
李敬守到歇锅,取出早夹在木牌后的旧图,请谢不让讲回震。谢不让提议拿块废木,李敬随即指向两端:能否先后送两次气?图上一对岔口,也许是一处退,另一处才有地方返。
谢不让取来干净的垫木,指着左端:“先这一处。”
李敬留下附息。谢不让指尖一点,李敬留下的薄气被压得缩紧,随即散开。李敬在纸上记下这一下,等麻意退了,才换到右端重新留息,请谢仍从原处送气。
“一回只记一头。两回若一样,拼起来看,或许能认出哪边先松。”
这回却连谢不让也皱了眉。垫木略一滑,他便收了力,李敬手里那点松动来得比上回早。
“我收手的。”谢不让道,“你记的不是同一下。”
李敬把两个记号分开。木头、落指和轻重都得照前一回,少一样,拼出来的便可能是假的。他请陶照雪替他们看垫木,自己仍回左端,想先验两回能否一样。
第三回还没做完,指尖已发木,他先撤了气。握笔时已写不出匀直的一横,只得请闻算盘代记下一批份数。长老没有骂他,接钱匣时却问,今晚还要不要抄图。
李敬摇头,那三页得再等一晚。
山听见,问是不是木头把他的本领吃了一半。他说本来就只有这点,想分两回量,两回却没对上。山静了片刻,低声道:“那你先留一份给明天。”
谢不让把垫木收回,陶照雪也收了剑。两人约好晚间仍练自己的那半步,李敬答应去看,却不再拿手指替他们数胜负。
午后歇锅,谢不让才吃自己的饭。萝卜只剩小块,他想让给小枝,小枝却早吃过,举碗给他看。他坐回去,才发现厨子将一块大的压在饭底。吃完洗碗,便去找晚间能练手的东西。
贺争先向周半篙讨来修架剩的废板,孔眼处已不能承重。他刨平边缘交给谢不让:“敲坏这个,不误吃饭。”谢道谢,约陶照雪晚间再试。
山惦记着那下回震,问谢不让木板什么时候能听。谢指指天色,说等灶里最后一锅好了。
李敬备好订饭纸,将掌门鞋里藏栗子的真事给江换羽讲,想留些明日的客人。饭熟时谁收口,却忘了说。
江换羽说,只闻香还不够。
李敬看着路边已经站了七个人的队伍,问他还想够什么。
“想让他们记住。”江换羽拍了拍装书的包,“昨日过关,今日吃饭,明日到了下一站,若有人问路上看见什么,他们只说一锅萝卜,那山白走这么远了。”
山低低道:“我不是来当萝卜的。”
书商立刻接住:“所以要讲。”
他向杜饭生借一角桌,又向掌门借一把椅子。桌上铺布,椅子摆正,旧书不放最上层,先将带更正的新抄小册展开,像个已经吸取过许多教训的人。
孟有道十分支持,抱柴经过时,答应闲下来也听。江换羽等不及,先朝坐稳的客人展了扇。
“诸位吃饭,今日还赠一段奇闻。”
两个要端饭走的脚夫坐下了。江讲离谷后掌门穿一只鞋找另一只的事,开头说明是李敬亲见转述,细处已问清。
李敬替闻算盘递空钵,边听边想,这人终于找到好用的真料。
江换羽一见听客坐稳,便不肯结束。他不揭鞋里是什么,先问诸位会救锅还是救鞋。饭送来了,筷子举着,萝卜也停在半空。等所谓宝物终于揭出是掌门放的一枚栗子,饭上热气已淡。
“到底哪只鞋?”一个听客问。
江换羽还没答,李敬已放下空钵,弯腰比给他看:“找的是这一只。穿着的那只,掌门一直没脱。”
他单脚站着,把那日走路的样子也学了两步。众人一笑,他越发想将这点细处讲明白。杜饭生拿勺柄碰了碰他放下的空钵,一个听客便指过去:“这只也等你找?”
李敬赶紧把脚放下:“这只是我耽误的。”
孟有道抱柴经过,纠正那叫顺手放下,并非藏匿。有人问栗子后来吃了没有,他停住,想先说明当时是在整束行装。听客仍望着他,等的显然不是行装。
江换羽张口要替他接,后头端饭的人已无处坐。一个脚夫请杜饭生添热汤,另一个拨着结在一处的饭,说这锅出得凉。
厨子停住。灶边两碗饭已经盛好,李敬听漏了装饭的喊,搁下的那只钵还空着。他赶紧接饭,请几位吃完的客人让出一张桌,又替脚夫添了热汤。端完这一轮,自己讲到哪只鞋也顾不上了。
李敬等江换羽收住一句,指给他看等饭的阴处。那里离饭桌远些,却正对后来路客。
“换到那边如何?这边的人要吃,你讲得再好,他们也只盼你快些。那边正愁没人讲。”
江换羽看着空地,又望望眼前已经笑过的人,一时舍不得挪。
李敬指那几个捧空钵的。
“他们正等饭,够听一小段。开锅就收,想听明日的,同我订饭。”
江换羽摸着扇骨,看一眼刚腾出的饭桌。
“我才讲热,锅就开了呢?”
“你来揭盖。”李敬答,“让他们以为饭是你喊来的。”
江换羽朝阴处比了比,挑中一块既遮阳又照得见小册的位置,自己端起书。李敬替他搬椅过去。
杜饭生听到此处,抱来锅盖,放在书商新椅旁:“只许等我说熟。”
江换羽望着盖,忽然笑了。他先向原桌拱手,说诸位吃热的,下一段在阴处讲。没人被赶,端饭的终于低头,空钵的倒主动向新椅挪过来。
饭价不加,赏钱归江,开锅收段。两人说定,江换羽才展扇。
李敬拿着订饭纸到路边桌角,找闻算盘核订钱与取饭补钱的几栏。中间隔着端饭的人,江换羽手上的扇子已看不见了。
第一回试讲,江换羽只说昨日关道上三辆车谁先谁后的争执,不点客人姓名,也不把关驿说成恶人。他学三种声口,分别要快、要稳、要先看货,七八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将扇子一收,压低声音:“三位都不肯让,诸位猜,后来听谁的?”
“杜师傅。”
江换羽看着答话的脚夫。那人坐得端正,空钵也摆得端正。
“我是说昨日关道——”
厨子在锅沿磕了一下勺柄,脚夫立即往前挪了半个身子。
江换羽的扇子又张开半寸,想把三辆车的结尾抢回来。脚夫的空钵已经端起,他看看锅边,先将扇子拢好。
杜饭生在锅边道:“揭。”
江换羽站起来:“昨日三车都过了,今日诸位不必在我这里堵着。”
他伸手掀盖。热气直扑面门,里头一层青白菜叶盖在豆饭上,几滴油亮得像刚磨出来。书商避着热气,鼻子却没避,原先准备说的转折当场没了。
“这位客官想说……”
“想吃饭。”有人替他接。
江换羽端着盖,笑得自己也说不下去。杜饭生从他身旁舀出第一份,客人端走,第二份跟上,那张等候长凳终于空出来了一半。
江换羽把盖放回杜饭生伸手能取的位置,将赏钱小碟移到椅旁。客人从这里起身去领饭,还能听见他报下一段的开头。
李敬回来时,饭已经开了,桌角还留着订饭纸与笔。他顺手端走灶边的一份饭,没有再去江换羽身后。
江换羽将“想吃饭”记进笑话栏,再把下一段开头划去半页。
“这几句先省了。”他说,“不然他们又替我讲完。”
下一锅焖着,他只讲三句话的小事,末尾留给客人猜。等杜饭生落勺,他才合扇叫领饭。这回让客人起身的那一句,总算是他说的。
下一锅之前,一位老客拿旧册来问祖师降海。江换羽递上更正,念到连鞘撑闸,听客失望地问,原来没斩下一整片海?
李敬手指还麻着,听见这句却抬了头。
“闸后水真没冲过去。”他说,“我要是能托住那一道,今日就不用等手好了再写字。”
孟有道也走过来,拿两根筷子比了一下支点,说自己只能护短短一段,若海潮一轮接一轮,光是收腕那点力便先耗干。听客低头看他袖上勾破的线,问护筐的也是这个?
“同一家,差得远。”
江换羽把扇子合住。他原准备把撑闸讲得诙谐些,此刻却翻出新纸,请李敬把水怎样返、剑怎样压的那几句再说一遍。厨子在灶边敲勺,他只好先留了两个空行。
这一回,空着的地方比编满时更叫李敬想写。
傍晚,江换羽收住最后一个短段。小碟得了十几文,没给的人照样走。有人问明日开锅,杜饭生叫先报人数;李敬将订饭纸挪到散场必经的桌角。通常只收少量订钱,余款取饭补,唯有十八人的货队订三十份,怕分头乱账,交足三百六十文,另领全付凭条。
江换羽收好赏钱,向散去的客人报了一遍明日开锅的时辰。
那位抢答杜师傅的脚夫还问,除了听,能否看看他们手上会什么。“不必飞。怎么端碗不洒,我就想学。”
李敬没有应下一场表演,只在订饭纸空角记了“手上活”三字。江换羽凑来看,说这个怕不好讲。李敬看一眼掌门正往桌上摆的碗:“也许不用你讲。”
第一日收钱饭一百四十份,明日预付另存凭条。杜饭生擦净锅盖,放回灶上。
等铜盘的小贩还没走。谢不让收完碗,终于坐到他对面,接过盘,轻敲两下。盘沿传回的震动与锅盖很不同,他换了次握法,又试一回,将盘还过去。
“裂没裂得找铸匠。但你若要试它受震时怎么不脱手,我能同你比两下。”
小贩照着松腕试了试,盘沿不再震开指头,便答应下回带只用惯的来比较。谢不让想再借一下,他立刻抱紧了盘,连包布也不肯留下。陶照雪拿着贺争先削好的木板,等他忙完,一起去试他们自己的那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