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57章 香味比战书快
第四十八日天还没亮,孟有道就被一阵香气叫醒了。
他披衣出门,看见杜饭生蹲在山下,守着一口冒热气的锅。昨日离关后停住的硬地边有片旧晒场,来往货车能拐进去歇脚,远处还有卖草料的棚子。风从锅沿过去,正好把香气送到路上。
“今日吃得这样早?”
杜饭生揭了一点盖:“这锅不是您的。”
掌门伸出的手停住,转头看见李敬正给一块木牌描字。木牌原是空菜筐的盖,翻面擦净,字写得很大:豆饭、萝卜炖菜,十二文一份。下面还留着半行。
孟有道俯身,提议添上祖师养生席,杜饭生将锅盖落回去,不许挂,说添了字,豆子也不能多熟一分。
闻算盘抱着小钱匣来到灶边,恰好听见十二文,先问能否卖十五。杜饭生没答,把一只碗塞给他,盛了饭,压平,再舀一勺炖菜。萝卜切得厚薄匀,干豆已经提前泡好煮透,葱油最后浇在上头,热气一下扑到长老鼻尖。
“路对面那家也是十二,有半块豆腐。”
“咱们有仙山。”掌门道。
山在旁边问:“我的那份钱给谁?”
掌门想了想:“先不算仙山。”
李敬笑得最后一笔歪出去,只得把价钱描得更粗。
老钱提着一根木桩过来,插在饭摊与车道之间,示意桌凳到此为止。昨夜许下的三天,只许用靠外这块硬地,灶火不能贴草棚。李敬将洗桶的位置也指给他看,水按桶付钱,收摊清灰,都记着。
老钱点点头,随后蹲在锅前不走了。
“场钱可不能抵饭。”闻算盘先说。
“我买。”
长老立刻让出半个身位。
孟有道叫李敬数碗,向老钱感慨文书连假日也得赔上。李敬把昨夜应过的欠薪纸夹到订饭纸后,露出三个月的数。
“先保摊本和路粮,”他低声提醒,“三日收摊,有余便结。”
掌门看见那张纸,点了点头。
“余钱不够也逐笔记,不换仙缘。”李敬把一摞碗递给他,自己拿起笔。昨夜谈到这里,他才肯接下订饭与招呼人的活。
“本座先摆出三十个气势。”
孟有道摆到第十一只,第一辆车已在路边慢下来。车夫先闻味,再看价,最后才仰头看山。车上的年轻伙计还没醒,被车夫拍了两下肩膀,迷迷糊糊地说不打架。
“吃饭。”
伙计睁眼,看见孟有道高冠长袍,后头一座山,顿时又坐直了。
“真只吃饭?”
李敬把木牌转向他。掌门觉得这个误会伤体面,正要补一句本宗亦有剑学,杜饭生已经把两份饭放到桌上,吩咐趁热。
车夫扒了一口,夹起萝卜,在日光里看了看:“里头也入味。”
杜饭生背对着他们添柴,嘴角向上动了一下。
山在桌后近处问:“里头是什么味?”
伙计含着饭回头,先找山脚的人,再仰起脖子。他端着碗站起来,往外挪了一步,筷子还夹着萝卜。他盯了片刻,见桌后的石沿始终没动,才慢慢坐回去。
“葱油味。”他答完,又咬了一口。
两人吃完,车夫问能不能添一份带走。李敬问他带碗没有,伙计便从车里取出自己的粗陶钵。饭又压进钵里,车夫付三份钱,沿车道往前,没走多远便碰见另一队候关的商旅。
他们不知讲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六个人一齐朝锅走来。
掌门低声感慨,消息快。
“比您那封战书快。”李敬说。
掌门狠狠看他一眼,却没走,因为第六个人正向他询问养生的法子。
原来刚才那句养生席被卖草料的伙计听见,转头便告诉了客人。杜饭生端来一碗饭,放在他面前。
“有豆、有米、有菜。饿了吃,饱了停。”
客人怔一下,笑了:“我正饿着。”
“十二文。”
钱落到李敬手里,掌门却还不肯走。
“诸位若不急,吃过也可看看本宗真功。”
客人举起那块萝卜:“怎么把味做进里头的?”
孟有道看向杜饭生。厨子将待摆的碗交给他,自己回去看火。
“本宗做事,自有章法。”掌门将第十二只碗摆正,又把后头几只沿桌边排齐。客人伸手取筷,碰着桌角,碗只轻轻一晃,没有倒。
“摆得稳。”
孟有道听得受用,连下一只碗也端得格外郑重。客人已经低头吃了,他仍没收起手势。
草棚伙计也买了饭,吃净便去喂马。掌门嫌没夸,杜饭生举起空碗:一粒米也没剩。孟有道将木牌转正,没再添字。
首锅三十份很快卖尽。李敬在价钱下补上“清汤随饭”,将等第二锅的空钵排好。
首锅收清,杜饭生便递来补货条。六百文摊本已经压进米菜,第二锅得用刚收的钱续上。掌门看着匣子,低声道:“过关那二百,原来够做这么多事。”
李敬昨夜也这样想过。他问敖小满,若不想每试三回就手麻,该买什么;她却叫他先练匀引息,药不能代练,真配药也得先看脉息。此刻那二百已经变成锅里的饭,又变回匣里的钱,下一趟仍得去买米。
李敬记清补货数,摸到后面的欠薪纸。三日后,他要拿自己的钱去问。
杜饭生拿钱去晒场东头补米,走前把灶口封小,留下一句:“别添柴。”
掌门守着锅,觉得这差事不难。等锅不再冒大气,他便有些不放心,捏起半根柴,又在李敬的注视下放下。
小枝抱着空布袋回来,袋里没有米。
“杜师傅还在米棚。”
“挑米?”
“我跟去拿空袋。他们要他赔灶,他让我先回来。”
李敬把订饭纸往碗下一压。孟有道已起身,忘了将手里的半根柴放下。
米棚就在晒场东头,隔着一条卸货道。卖米的管事正靠在后院门边,指着灶台上一块断砖。杜饭生站在里面,脚边是自己的米袋和舀米铁勺,一名护院横臂拦着门。
“说好看看为什么费柴。”杜饭生道,“我抽出堵风的灰,砖就裂了?裂缝里这层黑,也刚熏进去的?”
管事不理灰,说灶借给货队煮饭,坏一天便误一天的买卖。赔钱也行,留下做三天饭也行,直到新灶砌好。
闻算盘蹲下,拿指甲刮了一点裂缝里的油灰。新断面藏在底下,旧裂上粘的灰却抹不净。
“原来就裂。你叫他试火以前,拿什么垫着?”
管事伸脚,将灶脚半片瓦往里推。
长老的手比他的脚快,瓦已拿在掌心。
“这还对得上。”
“碰了我的灶,就得负责。”管事将门口让给护院,“你们宗门做生意,也该懂规矩。”
孟有道把半根柴搁到门边,正了正衣冠。
“本座便是掌门。人先出来,灶的事,我在这里。”
管事看了看杜饭生,又看他。
“为个做饭的,掌门也来?”
“我们就这么一个做饭的。”
这话刚出口,孟有道自己也觉得少了气派,却没再补真传、客卿,只往门前站近一步。护院放出筑基真气,袖口鼓起,陶照雪将木鞘横到他手臂与门框之间,先没动。
李敬看了一眼院里的灶。火口堵过,杜饭生已经掏出半簸箕黑灰,旁边一锅豆饭仍扣着盖。他将那只盖略提一线,立即被杜饭生喝住。
“盖上!还没焖够。”
李敬赶紧放好。门外几个货队伙计听见声音过来,其中一个正催午前出发。管事脸色变了变,让他们先到前头等。
李敬没去劝护院,反而把宗门的空饭钵递给那个伙计。
“你们等的是这锅?”
伙计点头。李敬便请他站到门边,问要不要先看一眼够不够人数。管事可以扣住一个厨子,却不能把早已收过饭钱的货队也赶走。他侧身招呼,护院横着的手随之往上抬,给钵让出一点地方。
陶照雪的脚就在此刻收了半步。
木鞘顺着那只手往下滑,没撞对方掌力,先占住肘下。她人已从门框侧边转进去,另一只手握住杜饭生的腕,将他送到自己身后。护院反手来抓,抓到的是空围裙角,木鞘随即顶回他的腕侧。
两股真气一碰,她退了一步,肩撞门框;杜饭生却已站到孟有道身边。
护院抬脚踢门,想把人隔在院里。沉重门扇扫过陶照雪的肩前,孟有道掌心贴住门沿,没有直挡,顺着门势挪进半步,再将回力压向地槛。
门底擦出一声长响,停住了。
掌门膝盖几乎碰地,宽袖被门角划开。陶照雪从留下的窄隙退出,剑鞘仍对着那只伸来的手。
管事喊自己的门,孟有道喘着问:“谁踢的?”
闻算盘已把垫灶的旧瓦放到门槛外,招呼货队伙计看。那人认得,昨日还嫌这灶歪,亲眼看过店里拿瓦塞底。护院望一眼已经站稳的两个筑基修士,没再踢第二脚。
杜饭生往回走了一步。
孟有道忙拽住他:“还回去做什么?”
“米,钱,还有勺。”
李敬挡到柜前,将原买米的小条摊开。米仍在店里,宗门那串钱也还没解散,管事想从里面扣灶钱,闻算盘便捏住绳头,将瓦片摆到钱旁。
“全退。你要追灶,拿旧裂去说。”
两个等饭的伙计堵在柜边,不肯再让管事转进后院。管事终于松手,整串钱被闻算盘收回;杜饭生拿回空袋和铁勺,没有再买他的米。
有人问刚才那一下疼不疼。陶照雪转了转肩,只说能走。孟有道将裂袖往身后藏,杜饭生看见了,伸手把他藏到布里的指头拨开。
皮没破,掌缘却红了一片。
“回去用冷布。”厨子说。
他们从卸货道回来,山一直等在原处。小枝站在低石边,先指陶照雪,又指孟有道,确认杜饭生没有落在最后,才把预留的凳子搬开。
山问:“还缺谁?”
“齐了。”李敬说。
米由闻算盘到隔壁按原价另买,仍记在补货条上。杜饭生先用余米起第二锅,把两块湿布递出去,又蹲回旧灶前,扒开封灰。
掌门将那半根没添进去的柴举给他看,像交还一件失而复得的法器。
“没动。”
杜饭生摸过灶侧余温,点点头。豆子早泡透,饭锅坐热后便靠蓄在泥壁里的余火往里焖,省下的柴还在旁边,米粒已经胀开。他掀盖时,热气照样扑了掌门满脸。
孟有道看着那锅饭:“你这灶,比那家的贵?”
“比他肯掏灰。”
李敬笑出了声。杜饭生盛出几碗,先留出本就该给自家人的午饭,放到方才出去的人面前,叫他们坐着吃,余下的才继续卖。
闻算盘摸着刚收回的钱绳,问自己那碗怎么没有葱花。杜饭生把葱碗推过去。
“救人还记这个?”
“救完了。”
长老自己添了两撮,转手递给陶照雪。她用没撞过门框的那边肩膀靠住凳背,接过碗,没有让。
第二锅续卖时,周半篙带人搬来租好的两条长凳。贺争先垫平凳脚,江换羽去借水,李敬终于腾手摸了一下袖里的旧图,随即又被一只待装饭的空钵叫住。
江换羽借水回来,柏七帮着摆完长凳,两人才腾出空吃饭。书商先吃,画师先看。
“这么香的一锅,值得一个故事。”江换羽说。
柏七说最好别在饭上冒字,杜饭生也赞成。
“总得让人记得见过谁。”掌门道。
李敬望着等饭的人,向江换羽提起离谷后掌门找鞋的事。孟有道听了开头便点头,说那段可讲,莫又编出踏海御风。
“鞋里那枚栗子也讲?”李敬问。
“真放过,有什么不能讲。”掌门说,“只是顺手放下。”
李敬把订饭纸留在手边,答应替江理清经过。若明日这些人还肯坐下听,也许就能多留几张订饭条。
山听着这一阵,问卖饭是不是也要比高低。李敬端着给许枕石留的热饭经过石沿,答它今日先比谁能在饭凉以前吃到。
“那孟掌门输了。”
孟有道还站在灶旁端空碗,先前盛给他的那份却搁在一旁。他只顾着劝食客不要低头走,可再看看本宗气象,忘了自己也该坐下吃。杜饭生将那碗饭推到他面前,叫他端到旁边,莫挡住出菜处。
掌门坐到凳子最末,发现老钱也在那里。老钱碗已空了,却在用萝卜汤拌最后一口饭。
“普通饭倒也好。”掌门说。
老钱抬头:“不普通,我家锅里做不出这个味。”
孟有道马上想把这句搬上木牌。杜饭生没有听到,正俯身拨火,额边汗往下落。李敬望着他,终于把笔放回笔套。
牌子上没有多出来的名号。
锅盖一响,等候的人自己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