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花

卷一 · 054 · 第54章 借一晚石场

目录

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54章 借一晚石场

第四十六日早晨,石场主人提着一篮菜来见孟有道。

她姓苗,附近人叫她苗婶。旧石场是她家留着堆零料的地方,菜畦也是她照看。昨日驿卒来问落脚,她没一口回绝,只说先见人,再看这座山是不是会把菜当草。

苗婶掰开萝卜请他们尝,掌门吃着喜欢。杜饭生问过采摘日子,蹲下来挑菜。

山在近处听见,低声道自己确实不吃萝卜。苗婶这才第一次听清山说话,怔了片刻,走近两步,问它既然不吃,能否也不踩。

“可以绕。”山说,“路要先给我看。我等你们看好再去。”

山留在驿前。苗婶领众人沿菜畦外的碎石路去石场,李敬趁这段路展开昨夜的图,请她认桥外那处凹坪。

“长车倒尾巴的地方。”苗婶指着图,“从前运石,车头直拐总蹭边,得先把尾巴让进去。”

李敬在旧轮痕旁添了这一句。地方没有找错,牵辕石何时肯松手,还得拿车试。

石场里几堆旧料已约了人来取。孟有道把准备许出去的半句收回,先问哪片能落脚。苗婶指向南边硬岩,挪开几只破篓便空。

“今晚一夜,明日白天走。你们买菜,我这块地少收些。灶别搭在菜边,水从那道短沟出去,别往苗上倒。”

李敬看过沟口,想起昨晚核过的公钱和借来的桶。

“菜照价买。”他道,“地钱另谈一个换法:我们清今晚脚边这段沟,明早走前把取料通道让出来。您不用担心大客住下便赖成邻居。”

苗婶把篮子放稳:“清到哪儿?”

李敬指了上头的浅槽和下头露出的石口:“就这一段。”

“下头若还有堵的呢?”苗婶问。

李敬没看进草里,答得慢了一点:“傍晚一同看。先清得通我们落脚这一片。”

孟有道看着那片草,没有替他包下。

杜饭生拣足二百四十文的菜豆,闻算盘付清,返程粮未动。苗婶赠掌门一根细萝卜,记下借地一夜、场钱傍晚议定,又问山半夜翻不翻身。

它说不那样睡。李敬约好若需挪动先叫主人,她才按印。

众人移开散料、搬好行囊。临近午时,周半篙与关三尺复核短路,山才往石场挪,旧裂那侧一步也不催。

最接近菜畦的地方,山停下问还差多少。

陶照雪站在地上看外沿,示意再沿石边走,不向菜地借那一点宽。孟有道也在前边举手,袖子垂到萝卜叶上,苗婶忍不住喊:“山没踩,您先别扫!”

掌门忙把两袖挽起来。

山听见那声,问是不是碰坏了。苗婶笑着说叶子还好,掌门的手也终于像干活的手了。

到了硬岩,山又问萝卜还在不在外头。苗婶沿垄走完,回来拍了拍空篮。

“一棵没少。”

山这才问屋里的人,窗外能不能看见菜。小枝跑到窗前,说看得见,叶子还在动。

“就这里。”山说,“今晚不往前了。”

苗婶却绕到它背阴的一侧,蹲下摸了摸地上的阴凉,又抬头看日头。

“这边能借我摆几盘新分的苗么?晒蔫了,等晚些才能往畦里移。”

闻算盘立刻从菜账上抬头:“我们借您的地,您借我们的——”

“它的阴凉。”李敬道。

山问苗盘有多重。苗婶说放地上,不搁它身上,转眼取来一盘给它听人搬放的声音。

孟有道望着盘中细叶,忽然问:“算不算本宗庇荫一方?”

苗婶向外挪半步,头顶还晒着:“先庇这三盘。”

山问放这边,它还听不听得见大家吃饭。李敬指给她留好的通路,三盘靠外,不堵饭棚,也不叫山为了留阴再挪脚。苗婶便顺着影边量,日影会走,盘子跟着移,不劳山追太阳。

“借到傍晚。你们今夜洗脸的两桶热水,我家烧。”她道,“地钱、菜钱还是先前那笔,别混了。”

闻算盘捏着笔,望了望太阳:“明日若再借——”

“明日我们要走。”山先答。

长老咽回半句长租,将今天的两桶记下。李敬请苗婶自己给山讲三盘苗要移到哪里,山听得很认真,答应留在原处歇,不为多借一盘去挤菜畦。

他们来时还在找装得下全宗的一间上房,如今房钱未说定,脚边已经住进了三盘小客人。

杜饭生将鲜菜先洗,干豆另存。掌门捧着细萝卜,问能否留作借地见证。厨子说放两天就蔫,他看看新安顿好的屋,终于咬了一口。

山在旁边低低问:“见证还在么?”

李敬望着掌门嘴边,笑着说还剩大半。

关三尺午后来石场,带了一块木板。

闻算盘以为是菜款零头,快步迎上去,读清板上三处桥损,脚步当即慢了。

孟有道接板,一行一行看完,脸色很郑重。“本宗既有碰损,自当负责。”

李敬从他手里把板抽走。

“先看哪三处。”

关三尺指的是旧排水桥外侧:一处护墙掉灰,一处桥翼石角有裂,另有一处拱脚边缘缺了一块。早晨巡查的驿卒把这三处画在同一张纸上,他顺手并到了新损栏,没有逐处查旧。

“昨天你们转过,近旁又没大车撞。”他说。

李敬点点头:“昨天转过,也只擦了这片灰。我们记了,还留着落灰。”

孟有道低声道:“别为小钱闹得难看。”

“您先别把一座桥都认了。”

闻算盘听见一座桥,立刻将板抱在怀里,说这个难看他可以承担。

李敬说清去处,留师姐照看山,带掌门与周半篙去核。拱脚缺口已经长苔。掌门想认,李敬问是不是他昨夜种的。

“本座不擅种苔。”

他也不再抢认。

第二处裂缝看着发白,李敬没敢立即否认。周半篙拨开灰浆,下面的旧边已经磨圆;关三尺取旧修簿核过,半年前便有这一笔。

“我合得快了。”他划去第二处,留下旧修待查。

闻算盘松了气。

第三处的新灰皮,落灰与山外沿的擦线都还在,李敬认下这一处。补墙匠确认砖石未松,清浮灰、补面、收边连工带料八十文。闻算盘从公账路用余钱付清,收讫只记这处新损;三行板留给驿里查旧修。

李敬收好单据,展开另一张图。

“明早走宽槽,这两块还挡着。”

他指着桥外路障。关三尺叫来路工看过,答应移开两石与横木,另设车挡杆,让山从桥外绕。

孟有道向着那两块石头望去,问若用御物法拉开能否省一趟工。关三尺却指给他看石底穿着的铜索,铜索一直没入关墙。

“墙脚有驿阵。平日挡的是车,真有修士强闯,索一绷,总驿就知这里动了。”

关三尺取来解索钥,约定明晨由路工用撬杆、滚木移障,费用归驿道日常换障。周半篙帮看滚木,伤山不搬石。

李敬把时辰记在图角。明早入口一开,山与试车便都能到位。

回到石场,李敬告诉山只赔新擦的一处,另两处有旧修依据。它问路人会不会混认,闻算盘便展开只记一行的新账。

山又问:“那真正碰的那处,有没有说是我?”

“说了。”

“好。”

李敬将一行账夹进记录,把两张路图另放在最上头。明早要先取它们。

傍晚,苗婶带李敬去看她说的“沟头”。

沟宽不过一尺多,淤着碎泥与枯叶。李敬跟苗婶走过第一段,草里还有一段,再往前,仍没走完。她说大雨时下头也会漫水,李敬脚步跟着往前,孟有道却将锄柄横在岔口。

“先看这两丈。”

他拨开草,露出短沟通向石场外的旧口。周半篙探过,旧口还通,清上段便能排掉脚边的水;苗婶领他们看的长沟通向菜地,早已淤住。李敬沿锄柄望回去,才看清上午许的活在哪里分了岔。

“这个能抵一夜。”苗婶想了想,指回短段,“可得见石底,别捞两片叶便走。”

她又望向长沟,孟有道没挪锄柄:“明日过关。后头的活,不能借着前头的嘴答。”

李敬点头,只认下眼前两丈。

山问这沟多久没清,苗婶说十来年,把桶推了过来。

李敬请苗婶认准锄柄,众人分桶清短沟。周半篙拨枝,贺争先铲淤,江、柏抬桶,掌门护旧伤只拣叶。山不用挪脚,替他们看哪桶歪了;小枝在桶线外指路,许枕石坐着喝茶。

清到中间,贺争先的铲子碰到硬物。他一时来了兴致,说像旧铁器,掌门跟着探头。泥挖开,却是一只缺底的粗瓷碗。

江换羽抱桶回来,立即搁桶取纸。贺争先没急着拔碗,先用拇指抹开外壁的泥,想找一处款识。掌门将木钩横在沟上,俯身替他挡住快落进去的一撮草。

“可有年头?”书商蘸好笔。

苗婶看一眼:“我家去年丢的。”

掌门道:“这不是十年老沟么?”

“十年里也过去年。”

李敬笑得差点把茶递错手。贺争先拔出碗,连带拔起缺口上卡着的草根,积水动了一下。

天暗时,两丈短沟见了原石底。李敬把破碗还给苗婶,请她倒一桶水验看。水绕过转角流出旧口,没再漫向落脚处。

苗婶看着自己找回来的破碗,仍想留他们做后半段。这次她认真开了工价,闻算盘一听就抬头。李敬也心动,清沟总比拿手指探阵稳当,还能再住几日。

他低头看掌心。昨日探阵留下的麻意早已散了,手指却还记得那一下回松。

孟有道已经摇头。

“明日还得过关。李敬那页图还等着一辆车。”

李敬握着木钩,没立刻去看长沟。

“您还记着?”

“不然你昨晚把炭攥一手做什么。”

掌门拿桶去了。李敬把木钩放回原处,向苗婶道谢,说他们明早走。袖里那张图被钩柄压皱了一角,他伸手慢慢抚平。

苗婶验过短沟,取约纸按印,场钱抵清;二百四十文菜款仍照原账。众人洗净锄桶,回去吃饭。

背阴处的三盘苗也搬走了。苗婶依约送来两桶热水,许枕石先舀了一盆,其余人依次取水。杜饭生将自己的铜钱收回袋里,今晚不用再托人到驿前买热水。

小枝捧着热布问山,明日还招不招这样的客人。

“先问想住哪儿。”山答,“有的要晒太阳。”

孟有道正洗脸,听见这句,竟没再许下四季庇荫。

杜饭生摆出青菜和萝卜汤,将剩下的萝卜、干豆存好。

孟有道脱下湿鞋,靠火烘鞋面,忽然问山今晚住得如何。

山听着短沟那点水声。

“比上房宽。”

“自然。”掌门道,“本座选的。”

李敬把最后一只洗净的桶递到他面前。

“您选的地,最后这只也劳您收一下。”

掌门接过空桶,倒扣在脚边,发现正好可以垫脚。

这回,没有人请他再让一让。

下一章 · 第55章 驿卒也赶路 →

第 054 / 094 章

展开全书目录

完整目录

卷一《山听进去了》

    卷二《本宗没有固定地址》

      卷三《山也要上学》

        卷四《这不是祖师写的》

          卷五《借住也得讲道理》

            卷六《天下的山都有价》

              卷七《北原的城不能走》

                卷八《这次轮到我们追》

                  卷九《悬海真的在天上》

                    卷十《万山开路》

                      卷11《万山来朝》

                        卷12《我们救谁的家》

                          卷13《天下第一来借剑》

                            卷14《不开矿的人也要吃饭》

                              卷15《归藏阙开门了》

                                卷16《我们的家先走》

                                  卷17《全天下都在挪地方》

                                    卷18《谁也不能替她签字》

                                      卷19《这回我们去接山》

                                        卷20《这回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