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53章 掌门亲自量
关三尺收好旧图,将绳尺递给孟有道:“人有侧道,山得量宽槽。从挡石起。”
掌门解开绳头。棚下护载队已经走了,不能再等他们腾人。
关墙旁有一道旧时运石的宽槽,沿硬坡绕向西侧。入口的挡石和废木要挪开,沿途哪些是填土、哪些是硬岩,也须辨清。
山留在原地歇着。关三尺带上熟悉石场的驿卒,周半篙看底,掌门牵绳。孟有道只慢慢走,每量完一段便坐下歇膝,不跟着拖石。
他们量过转角与填坑,周半篙在松填处画叉。谢不让带来的外沿图比长绳更难迁就:绳能贴墙折,山脚不能,连一个屋檐也要占去转弯外侧半尺。
孟有道牵绳往外挪,才看见原来被墙挡住的岩壁。
转角尽头的岩壁有三道旧箭。白日里颜色浅,孟有道正要照箭头往前,最上面一道忽然泛起青光,指向右;隔了片刻,下面一道又亮,竟指回左。
掌门把两只脚并拢。
“这是劝来客慎重?”
驿卒笑不出来。旧石场的引车阵还在运转,亮纹连着凹坪里的牵辕石,能带偏近处的铁辕,却拖不走整辆车。石场停用后,懂的人散了,这几支相反的箭也一直没画进新图。
“不是只给人看?”李敬问。
驿卒从袋里取出一截短铁销。
周半篙拿杆比了眼前的窄弯。“硬要一头拐,长辕过不去。得有个地方先借一下车尾。”
李敬蹲下,将石门记纸上脚印折到背面,只露起头细环与等松的位置,去找岩上的第一线光。
亮箭很惹眼,他却先找每轮最先亮的地方。看过两回,才发现脚边还有一道贴着岩缝的细环:细环走完,上箭亮;随后是壁脚一小方框;再后才轮到底下的反箭。不是两条路争着叫人走,是同一轮中先后亮出的三个动作。
他接过短铁销,问过驿卒,才伸近壁脚。反箭刚亮,销头却仍被往右扯,直到光沿走过末端,才突然向左一偏。
李敬牢牢握住铁销。牵力忽然一重,他虎口发酸,铁销已偏过半寸。孟有道伸手搭住他腕侧,顺那股力让了一让,销头才退回外沿。
“别拿手跟它争。”掌门松开他,“筐倒下来能借一下,这石头没停,你就得一直扛。”
李敬看着岩缝里循环不止的光。原来人会的收、让、返,在这里也有相近的一瞬;可阵不会像掌门那样见他累了便收手。
销头真正转向时,那一下空隙已经过了。真车进来,铁辕还会占掉试销的位置;再把人手伸到辕下,看得见也来不及抽。李敬将铁销递还,蹲到车辕够不到的外沿石面。
“亮和转,不在同一刻。”
驿卒看得出了汗,说从前重车入弯总有两声磕碰,有时卸了货才肯转,自己只当辕长了。
李敬在车辕够不到的外沿留息,再探铁销。指腹先被拨向一边,轻轻松过,销头才转。他试到第三回手麻,坐下调息,纸上留下三点:第二点总在草后的方框。
“那里不是另一条路。”李敬说,“可能是叫车先停。”
驿卒伸手拨开草,框内露出一个磨浅的轮印。周半篙从旁望进去,发现转角内侧有块凹入的旧石坪,前头堆了两只废篓,入口才显得像条死缝。
李敬想跟着亮纹迈进去,脚抬到一半,自己放下了。
“周叔,先看脚下。”
周半篙查过石坪表面与外沿,又用杆比了宽度,叫驿卒将空篓挪开。这里容得小车车尾暂借,却放不下一座山。谢不让拿两根轻杆作车辕,周在后看,两人照李敬所读的次序试转:先偏右、退入凹坪,等李敬辨出回松,再向左带头。木杆不受牵辕石吸引,驿卒便用短铁销贴在杆旁同走,箭亮时销头还向旧方向偏,李敬喊转时才松回来。
杆头绕开石角。周半篙量过空隙,铁销也已松回。李敬这才吐出憋住的气,驿卒抬头看他。
“这些年,我只当下面那支坏了。”
“我在一扇门前抢过拍。”李敬道,“眼睛看见的,未必就是它放手的时候。”
孟有道拿旧布给他擦手,低声道:“车也得先收,再返。”
李敬画清亮纹、凹坪与铁销的转向。关三尺伸手来拿,他却压住纸边。
“给我留一段试空车。杆没碰角,还不是车过了。”
驿长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指住他刚画的退线:“你肯把头一回带完?”
“您要我带,就得让我等到真松,箭亮了也不能催。”
关三尺答应:“明日叫苗家认一认旧用法。后日若有长辕车要过,尺寸合得上,可以试这一处。”
关三尺的册子后另夹三页别处停用石场的引车图,细环有一道反着。李敬多看一眼,手黑着,嘴角放不平。
出口望得见闲石场,菜畦外有硬地,掌门说宜论道,周半篙倒出鞋中石子,说宜歇脚。关三尺叫驿卒问主人,明早谈。今夜只借驿前硬坪内侧,不收房钱、不供铺盖,山沿量好的路退两次便能歇。
回程核过斜石与停位,掌门才卷绳。暮色里,众人收稳散物、停灶下地,扶许枕石先过去;山沿量好的短线慢退两次,回程门前便宽开了。
山问掌门量了多远。孟有道报不出整段,李敬把记的短段连着念给它听。它听到一处需要停两回,便问会不会很慢。
“比撞墙快。”掌门说。
他自己说完也笑了,低头解袍角沾着的草籽,手指没再摸那张上房价抄。
晚饭后,关三尺来收绳尺。掌门仍指着图,叮嘱明早别漏斜石。
李敬攥着炭,掌心又黑了一片。他也叫住驿长,问三页旧图可否等实车走过再借看。关三尺答应先替他留着。李敬这才将手里的炭收起,去把三页图的位置记在自己的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