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51章 一间上房装不下
第四十五日上午,山停在百步关驿前卸货坪外的硬地。一路短步缓走,旧裂没有再裂开,它却不想接着赶路了。
“找个能歇脚的地方吧。”它对正下山的李敬说,“你们回来吃饭,我听得见。”
李敬应下,领孟有道去问住处。掌门在驿门前,看中了一张价目牌。
牌上最便宜的是通铺。他只扫一眼,目光便上移到上房,再往右移,看到价钱,目光又下来了。
李敬先看驿廊路图,想问南边哪条线接得上门里的竖水。师姐留山脚陪许枕石,杜饭生备午饭,江、柏去书摊,约了晌午回来。
掌门看上房,并非真的想睡。
他想要上房那块牌子。闻算盘在旁边将价钱抄下来,只给一间留了钱。
“本宗一向同进同退。”孟有道向柜后的人道,“住一间即可。”
柜后的人耳边夹着短炭,案上压着三封驿信。他看过孟有道与门外陆续下山的人,问:
“几位?”
“凌云宗。”
“问人数。”
李敬赶在掌门从立宗讲起以前答:“人不少,自带铺盖,只租一间。”
“屋有多大,你们可看过?”
“本宗从不分家。”
李敬急着说定住宿,好问路图,话出口才想起还没见过屋。柜后的人拿起钥匙,走到山脚近处,先问李敬:“能直接跟它说话?”
李敬点头,又问:“您接待过山灵?”
“接待过。给它们找块空地就能歇,没一个背着这么多屋。”他收回往客房指的手,仰头数到半山,停了停,又低头看手里的钥匙,“先照住店问吧。”
“我叫关三尺。你们谁当家?”
孟有道伸手,山也答屋都在自己这里。驿长看看山上屋檐,将钥匙放到山脚平石。
“东头第一间,门先往上提一点。”
山问谁将房间搬上来。掌门的手仍伸着。
关三尺停住,随后转头看李敬。
李敬觉得上房的价钱忽然也不是最难解决的事了。
“房间不搬。”他说。
“可你说不分家。”
“人可以过去,屋留这儿。”
山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分开了。”
关三尺不笑,只把钥匙又拿起来,放回掌心。“先看房。看完再说一间。”
上房只有一床、一桌、两凳,地上能铺两领席。孟有道赞窗外山色,话到半途才认出自家的屋檐,便改赞采光。
关三尺说山再近一步,午后就没光。掌门忙朝窗外摆手,山却以为叫它来看房,问到了窗口能否看清。
“不是请你过来!”
“那您别招手。”山脚的杜饭生道,“还以为要添饭。”
孟有道坐床沿,李敬坐凳子,闻算盘拿脚量空处,说横着还能躺一个。谢不让来问关口方向,也被请进来站着;他一站,长老便得收腿,掌门却仍觉得挤一挤有望。
门开了一半,杜饭生端着一口空锅进来。
“既说全宗在一间,锅搁哪?”
锅沿抵住桌角。闻算盘再收腿,撞到床脚。孟有道想起身,衣摆却压在自己身下,拽了两次没能起来。谢不让伸手替他提衣,杜饭生将锅往上举,众人一齐让,门反倒只剩一条缝。
关三尺站在廊下,望着门内。
“我这里上房不按站得下算。夜里起身的人得有路。”
“我们可以轮流起。”闻算盘道。
杜饭生将锅放到他怀里。
“先轮到你出去。”
长老捧着锅,向左看床,向右看桌,终于请掌门把膝盖挪开一点。孟有道慢慢退到墙边,李敬侧身夹在窗下,谢不让先出门,回来替长老接锅。几人费了一番工夫,把一次看房走成了搬家。
孟有道把钥匙还回去。山问一间够不够,闻算盘低头看了看鞋尖,方才量好的两领席,连一领也没能铺开。
关三尺带他们绕到驿旁。卸货坪靠井留驮队,靠墙留归车。外缘虽是实岩,日落后也要让给进关车队,不能住整夜。
“人要热水按桶买,山要歇脚,另找宽硬地。”
李敬划掉上房价钱,请关三尺另看硬地。驿长叫他饭后带人货清单与山的外沿图来:找得到地,也须过得去。
最后只买一桶热水,用完须还。人回山吃午饭,柏七也回来了,将画房间的纸横过来,想把山放进去。闻算盘从纸底抽回价抄。
“马一匹,另计草料。若自带草料,便只算拴桩。”
孟有道凑过去。两人同时朝山看了一眼。
“人坐在它上面,东西也由它带着。”闻算盘道,“若按坐骑……”
“算一匹。”掌门接得很快。
山脚低低响了一声。
“我没吃他们的草。”
闻算盘喜道:“正是这个道理!”
“那我要拴在哪儿?”山又问。
孟有道正要说只是名目,关三尺送完驮队回来,听见这句,朝马栏看了一眼。
“写上一匹,夜里也变不出这么宽的地方。”
掌门把价抄往长老那边推了推。
李敬在两山借坡图圈出今日这一座,问山落脚要什么。它说别在夜里再叫自己让车。他给旧裂留空,将图递到驿长面前:“它是旅客,自带院子。”
关三尺从驿门内取来一卷长绳,将绳头交给李敬。
“院子多宽?”
孟有道接住绳卷,闻算盘退半步,又被叫回来记数。李敬请驿长先看伤侧。
三人拿绳去量时,赶骡汉子牵着骡站到一边,还替他们让了条路。
“自带院子的先请。”
山问从树还是从石算。关三尺说低处转动的外沿、枝叶、房檐都须记。孟有道绕几十步便说绳不够,驿长叫他别先说一间。陶照雪挑开树根,李敬护右掌拿绳头,闻算盘记完默默划去一匹。
山问做旅客是否比坐骑贵。
“先拿这张图去比一比桥外护墙的窄口。”关三尺道,“外头找得到地,也得先过眼前这道窄口。”
绳在旧裂旁多放出一段,李敬留作空线,不让落脚处挤住伤侧。孟有道将绳卷好,望着已划掉的一匹,终于不再另找名目。
热水桶归还时,李敬也已量清外沿。他画下轮廓,圈出护墙窄口,约关三尺午后看背面。
随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长方,标上驿站上房。
山请他念尺寸。念完之后,它问那小方框又是什么。
“刚才的屋。”
山停了停。
“放到我的院子里,也太小了。”
李敬笑着说是。
掌门不肯认输:“小有小的雅致。”
关三尺接过归还的桶,将外沿图压在井边石台上。价抄收起来,午后的车铃已经从路口传来。
“带着这张,先看后门。”他说。
孟有道卷起的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