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47章 山问人会走吗
夜里,李敬被一阵很轻的声音叫醒。
不是钟,也不是谁踩错了松板,是山在问他睡了没有。
这问题最难答。答了就是没睡,不答又怕它有事。李敬闭着眼等一会儿,见它真不再说,终于摸索着披衣出来。
“怎么了?脚疼?”
“有一点,和白日差不多。”
李敬提灯照过遮布与裂缝记号,没见新落的石粉。深处看不清,得等明早敖小满复看。
“别拿轻声问我当怕吵人。真疼要叫。”
山应了,又不说话。
李敬在低阶坐下。坡外两间旧屋只剩轮廓,石慢慢那边没有灯,像一位已经睡下的邻人。两座山这么近,平日房里锅碗的声音也能偶尔传过去,今夜却很静,连孟有道翻身时碰到箱子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山终于问:“你会永远住在这里吗?”
李敬一下清醒了。
他本来想问这里指旧驿还是山上,心里却知道它问的是什么。白日那些空屋、搬走的窗框、长大的孩子,终于沿着夜色走到了自己的门前。
“我不知道。”他说。
山没有立刻追问。这比追问更难,李敬听着自己的三个字留在夜里,很想再添些什么好听的,将空处填上。
三年里他擅长做的就是这个。别人给一句没说完的话,他能找个让所有人舒服的结尾。如今结尾太大,一旦写成永远,后面便没有哪一天容得下改口。
他摸了摸衣内那张欠薪纸,折角还在。
“我刚来宗门时,只想有份饭吃,工钱按时领。以前也想过走。后来遇见你,有了许多没想到的事。可往后多少年,我真不知道。”
“因为钱还没给?”
李敬笑了一下,笑得有些不自在。
“这也是一件。欠着就是欠着,不能因为我喜欢跟你说话,它便没了。”
山沉默片刻,问要是给了呢。
这下连那张纸也挡不住了。
李敬望着手边的石阶,老老实实道:“到那天,我自己选。我现在不能先替那天装作想明白。”
山又很久不说话。他有点后悔,觉得是不是说得太冷,正要补一句至少明日不会走,山却问:“那掌门呢?”
“问他。”
“师姐呢?”
“也问她。”
“他们要是各说各的,你怎么写?”
李敬一怔,随后轻轻笑了。
“分行写。纸不够就接一张。”
山似乎觉得这个办法很实际,想了一会儿,又问屋子会不会像石慢慢那边一样空。李敬没有说不会,抬头看见自己那扇旧窗,想起隔几日就要伸手塞一次漏风的缝。
“可能有屋空,可能又有人来。有的屋会拆,有的还能用。不用现在把它们全想成丢下你的东西。”
“石慢慢说,它也用。”
“它说得对。”
山慢慢道:“我不知道我会用来做什么。”
李敬将手掌平放在膝上,新长的薄皮在灯下有点发亮。他忽然也不知道如果自己不做掌门的文书,除了写那些已经知道有问题的话,还能用手做出什么。近日记工、画图、对药,看着全是小事,却比旧招生稿更能让他记住做过的那一天。
“你可以慢慢找。也可以不留那么多屋。”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看了看身后的房。那是自己睡觉的地方,他没法像替旁人劝道那样说得毫无牵挂。山听见他顿住,问是不是舍不得。
“舍不得。我的纸还在里头,衣裳也在。”
“那先别拆。”
“今晚肯定不拆。”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竟为这个很小的今晚放松下来。
屋里忽然响了一声,像有人踢到了门边的盆。李敬转头,见周半篙披着外衣出来,手里拿个小包,正往行李堆里塞。
山立刻问他是不是要走。
船工愣了愣,将小包打开,里头只有一件补过的短褂和两双布袜。他说白日晾的衣裳忘了收,夜露上来才想起,真要走,锤子和刨刀也不会扔在这里。
山很不好意思,低低应了一声。
周半篙却没笑它,只把包扎好,在石阶另一头坐下来。他刚给家里捎过信,说接下去先随山走一段,遇到渡口再看。他问李敬是否替自己在寄信单上写了这个先字,李敬说写了,后头还按他的原话写了别等自己带鱼,怕路上坏。
船工这才放心,笑道:“家里一看那句,就认得是我。若全篇都是平安无恙、承蒙照拂,倒像请人代写,自己忘了张嘴。”
“你家里有人等?”山问。
“有。等信,不是每日站门口等我回来。”
“回来还会走?”
“往常会。有活去做,做完又回。有时在家住久点,没人替我定一生几趟。”
他坐了片刻便回去睡,门开合的声音很轻。山听着,忽然说这个人今天在这里,家也没有没了。
李敬点头,想到自己离开小镇来宗门那日,母亲在包里塞了两条干净布巾,叫他替人抄字别把墨蹭得满脸。三年下来,布巾早旧了,家里仍认他,没因为他睡在山上便从镇子的门口撤掉一块地方。
他对山说,自己也有家,小时候住过更矮的屋,窗外没有这么大的风。那时他拿本破游记,在纸上画过一片倒挂的海。母亲问怎么喝水,他答仙人不必喝。
“现在呢?”山问。
“现在想知道,真有那样的地方,人站哪儿,水从哪儿来。”
他说完,望了一眼东屋。灯罩里那线蓝光还没有亮;他今日为量坏梁磨了半下午,原来竟是自己愿意花的半下午。
山问以后能不能讲那间屋。
“能。今晚先不讲漏雨那一段,掌门会以为他给的住处还算不错。”
屋后传来脚步。陶照雪拎着一只水壶过来,她半夜起来倒水,听见李敬在外头,以为伤处有变。李敬说没有,山却先问她,会不会一直住在这里。
师姐没被吓住,将壶放到平石上。
“我还想去别处学剑。什么时候、去多久,还没定。”
“那你走之前告诉我?”
“会告诉。不是明早突然不见。”
说完,她提起水壶,将李敬手边的空碗添满。壶盖上沾了一片小叶,她随手取下,放到膝边。
陶照雪坐了一小会儿,问他们是否冷。李敬说还行,她看他露出的脚踝,去屋里拿了件薄衣给他,随后自己回去睡觉。
山听她关门,问:“她还是给你拿衣裳。”
“当然。”
“她要走,也能这样。”
“能。”
山的声音更低了:“你们以前说,离开宗门便是负恩。”
李敬的心又沉一下。他不记得是哪一次掌门讲的,或哪一次自己写得更顺,话却确实属于他们会说的那些。他没去找一句更早的祖师原话挡住,只说那句话说得太满。
“有人做坏事,要看做了什么。走了本身,不算。”
“我若有一天想自己去看路呢?”
“也要先把住着的人与东西安顿好,再商量怎么走。不是谁一声不说就把别人丢下。”
“可商量完能走?”
李敬看着石慢慢那边的暗影,慢慢点头。
“能。不能只许人有脚。”
山安静了很久,忽然问他冷不冷。
李敬拢了拢师姐拿来的衣裳,说不冷。
风吹过旧屋,没有窗棂挡着,发出长长一声。它听了,忽然问石慢慢是不是早知道自己要问。
“我不知道。”李敬说,“明天你自己问。”
“你不帮我问?”
“你们离这么近,听得见。”
它似乎有点高兴,又有点不习惯,认真练了一遍石慢慢的名字。叫得太轻,对方没有回应,李敬以为它会再叫,它却停了。
“明天。”
第四十二日天色微亮时,孟有道出门,看见李敬坐在阶边打盹,第一句话是文书不可贪睡。李敬睁开眼,掌门瞧见他肩上的衣,又看看山,剩下的话便换成了早饭快好。
山问孟有道,今日会不会走。
“还没有定,先把借地的事做完。”掌门说。
山只说今日自己还想留着,与石慢慢讲几句话。
“留。”孟有道答,“本座也要借西屋清修。”
陶照雪从后面出来,问是不是那间四面通风的。掌门点头,说此处天地之气最足。
李敬披好衣,端着早饭走过去,想劝一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掌门已抱着坐垫过去,还是让他先吹一会儿。
山轻轻问他,今日是否还住原来的屋。
“住。”李敬说。
这一次,他说得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