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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048 · 第48章 慢一点才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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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48章 慢一点才听见

孟有道在西屋坐下时,确实觉得很好。

四面光亮,近能望草坡,远能看树梢,门外没人喊他抬米,也没人将账本摊到眼皮底下。他把带来的坐垫摆在桌旁,茶碗一放,衣袖一展,终于像一位名副其实出来游历的掌门。

半炷香后,茶凉了。

他换到背风那边,风也换了。

再过一会儿,坐垫的一角翻起来,刚写了本宗二字的纸飞到梁下。他站起身去捡,袍角又被另一面窗洞吹得贴住桌腿,像有人从四面八方同时挽留他。

李敬进门,看见掌门正将纸压在茶碗下面,空出的手按坐垫,脚还踩着一截桌布。

“清心?”

孟有道神情肃穆:“有点过清。”

陶照雪跟着进来,往四周一望,说堵一面试试。她想起李敬屋内那扇小窗可拆,拿细绳量过两处露出的窗口,外沿差不多。她问能否临时借来,掌门清修完再还。

“我今晚睡哪儿?”李敬问。

“用完还你。”

他抬头看天。师姐也看了一眼,没再说不过一会儿。

孟有道起身,说只试尺寸,不合便还;风又将他纸角卷起,他忙按住。

李敬朝东屋望了一眼,转回来向掌门伸出一根手指:“只试一次。您要我扶窗,也得陪我扶一回量梁的杆,我还欠老人那张灯图。”

孟有道被风吹得按不住纸,立刻应了。李敬这才跟着抬。陶照雪取下旧钩扣,掌门拿走窗板;李敬右掌避着磨处,扶另一边。

抬到西屋,外沿果然合得上,往里一嵌却卡住。周半篙正从东屋量梁回来,用杆拨开窗洞里的积灰,露出两层深浅不同的槽:先前量到的是石面,真正嵌窗处藏在旧补木后,内口窄了半截。

陶照雪将量绳收回腰间:“我只量了看见的。该先把灰清掉。”

孟有道不甘心,想斜着挡住一角。风从斜缝里直吹茶碗,他端碗,李敬扶窗,两人各往对方那边让,反倒把师姐夹在中间。

“先放下。”陶照雪托住窗框,“谁也别动了。”

石慢慢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你们在搬家?”

“搬风。”李敬脱口道。

掌门立刻看他,像发现文书终于也能说出一句极不着边的好话。

李敬把窗放到地上,撑着膝喘气,又自己改口:“风没搬动,我们倒搬来了。”

石慢慢请他们到东屋木架上找一个扁匣。旧客留的装窗图还在里面,最上头却压着昨日掌门赠的名帖。

李敬先把名帖移到旁边,慢慢展开图纸。

图上画着凹槽、横条与可拆的板。旧客常搬动,尺寸不合便添边条,不用整扇窗连墙拆。

周半篙看了,指向方才清出的两层浅槽。

“里头是放顶条的,外头才落板。你们把旧窗整个往里塞,当然卡。”

孟有道蹲下清槽,陶照雪给他小刀,免得伤掌再碰木刺。李敬描好顶条的位置,周半篙补上它压住边板的那一段。

他们先把小窗送回。陶照雪扣好试推,告诉李敬哪只扣松了,才下山取料。李敬朝她拱手:“多谢救回敝屋一面。”

“少学师父说话。”她说。

旧棚板向老人买,短钉向周半篙买,边木从行李找。掌门清槽,李敬扶板,陶照雪照图装好。屋暗下来,小枝问清心是否变闭关。掌门舍不得风景,便留可抽的一块,晴时透光,风大时挡,不再劳山转身。

掌门抽开顶条,风扑一脸,小枝拍手,说这回是他自己放进来的。李敬帮他归板,在简图旁记下拆装次序,趁他还肯兑现约定,带灯图去东屋。掌门双手扶杆,他沿杆头补出罩底与裂口,终于能指清原先够不到的那一处。

石慢慢听见拆装声,说旧客带走窗,却留下这张图。李敬把灯罩图夹回去,将挡板拆装的那页留在外面。

下午,屋内终于不再四面灌风。孟有道端起重新添热的茶,认真喝了第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李敬以为他要夸清修有成,掌门却将茶碗放下,伸手把可抽挡板拉高一点。

“让你们也坐。”

原来光线太暗,大家都站在门口。

陶照雪坐下,周半篙看板脚。李敬拨掉图边木屑,添上实量尺寸。

山问他们这回会把窗带走吗。

“这一副先借在屋里,离开时我们商量留下多少、带多少。”李敬说,“你的屋里那扇已经还了。”

“我知道,风声变回来了。”

李敬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原来他们抬来抬去的半日,山一直听着。

掌门茶喝完,清静没捞着。山在门外又求讲一次旧图,他望望挡板,没有赶人。

他只把茶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第四十三日早晨,山听见地下有人敲碗。

它忍了两下,第三下便叫李敬,问杜饭生是不是换了灶房。李敬端着水盆出来,望望身后冒烟的锅,再望望脚下,没敢顺着它的话去找地底的厨子。

敲声又来一下。

石慢慢在旁边说:“我。”

“你也有碗?”

“试地。”

两句话之间,李敬的盆放下又端起。粥凉得比石慢慢的话快。

石慢慢停在旧驿外那片厚岩上,拖架仍安稳架着。它只用身边已有的石脚轻轻叩一下脚下,震动传到近处,空壳屋里一只旧木盖随之颤了颤。

“有的地方,底下不一样。”

山立刻问怎么听。

孟有道端碗过来,听见请教两个字,步子也慢了。他昨夜在挡好风的西屋里喝过茶,很愿意把今日的交谈也归入论道,便说本宗向来重根基,地脉之学亦可互参。

石慢慢没有答他。

掌门等了很久,自己替这沉默添上几分赞许,正要继续,老山才说:“先把碗放下。”

孟有道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粥。

“听得见这个?”

“勺碰碗。”

掌门默默将勺按住。

李敬也静下来,只听见风声、脚夫的喊声,地底的响动混在里面,分不清。

石慢慢让李敬别往山脚贴耳。人和山与地相接的地方不同,石层若断着,有声也未必传到这里。

“你先听我这一边。”

它又叩一下。山静了片刻,说像短短一声。

随后,周半篙按老山指的方向,在旧驿旁一块露出的薄石上轻敲。那是早已围开的旧排水空槽,上头覆着石板,边缘能直接看见黑缝,底下浅浅地空了一截。

这声落下,李敬总算听出一点不同,尾音仿佛在窄处转了一下才散。

山答得很快:“这个下面没有地。”

“有。”石慢慢道。

又等一会儿。

“远一点。”

孟有道忍不住接:“空而不空,正是——”

陶照雪把他还没喝完的粥递来。

“正是凉了。您先吃。”

掌门捧着碗退到远处,喝第一口时格外轻。山听得专心,没问他论道论到哪里,转而请周半篙再敲一次。

船工敲过,它竟说这一回短些。

周半篙将手里的木槌翻给李敬看。头一回敲在石中间,这回偏到实边,同一块石板,也不全是一种声响。

山有些不服气:“石头没换。”

“手换了地方。”

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提出自己也能试。李敬刚要答先等,山那只较完整的石脚已经轻轻松了力,打算向前头发白的一块石面挪去。

石慢慢低低一声:“停。”

声音不大,山却立即收住,没有把重量移过去。

白石外缘一颤,几粒沙落下,露出枯叶下的细缝。

陶照雪将近处的人往旁边带,周半篙从稳地伸杆拨开枯叶。白石原来只是排水槽边的一片旧盖板,表面与大岩几乎齐平,底下却缺了支垫。

山没踩到,李敬仍觉得后颈一阵凉。

“方才不是说过,先给人回话?”

“我只想试一点。”

话一出口,它自己也静住了。

石慢慢等人把边线围好,才慢慢道:“一点,也是你的脚。”

“你方才听的是哪一块?”石慢慢问。

山答不上来。两处太近,它把相似的声音认成同一处,脚下那块却还没有看过。

李敬蹲下画出两块敲过的石,在尚未试过的坡前停笔。周半篙将木槌搁在第一处记号旁,叫山再说一遍刚才听的是哪里。

孟有道端着空碗回来,先问有没有伤。敖小满查过旧裂,没有新碎屑,仍让山落回原位歇稳。

掌门探头看那道黑缝,山问他:“你会听吗?”

“略知。”

李敬抬头。

孟有道看着他,艰难地补完:“略知……自己听不出。”

陶照雪笑了。掌门指指耳朵,说今日只学会听人叫停,便也背过身试听。陶照雪还没敲第三下,他已喊实,转头才发现响的是自己鞋底的碎瓦。

“脚也有响。”他道。

师姐举着槌,等他把脚站稳。李敬坐到旁边,也背过身。

山收住脚。周半篙与李敬换到空槽和实岩交界处,轮换敲点,让它盲辨尾音。

山头两回答对,第三回却问,刚才是不是敲了两下。

周半篙举起木槌:“一下。”

灶边又响起一声。杜饭生正拖凳子,凳脚磨过石面,尾音混进方才那一下里。山等他停手,才问船工:“还是刚才那处,等凳子放好再敲,行么?”

周半篙将槌头留在原处,答行。

于是凳脚划过地面,碗筐被放下,有人从屋里跑来问酱菜在哪里。它听着这些近处的杂声慢慢落定,等船工再次举起木槌,才请他敲。

这一回少了中间那声长响,它把两次听见的分开,才答:

“像先前空的那块。还得看。”

石慢慢应了一声。李敬准备收图,山却叫住他。

“我也出一题。”

“还听空石?”周半篙问。

“听上面住着的人。猜在做什么。”

它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想赢一回。”

李敬望向石慢慢。老山过了一会儿才答:“出。”

山请杜饭生先别收灶,把自己刚听见的那几样再做一遍。杜饭生抱着锅,问这回又拿哪件论道。

“不论道。”山说,“要瞒住它。”

杜饭生看看对面的老山,终于把锅放下。周半篙支起原先挡风的草帘,遮住两山近处的视线。李敬贴到山的低石旁,它把声音压得很轻,只给他讲自己的题。

它要拖凳子。李敬凑近答:“刚才大家都听过。”

“那让它停在中间。再放一个东西。”

李敬听完,在纸角写了几字,拿到帘后。杜饭生看他一眼,照着将一只空碗放在凳上,沿实岩拖出半截,骤然停住。

碗底在凳面轻轻跳了两下。

石慢慢等声音落完,才答:“木头。上面还有一件。”

山忍着没接话。

老山又想了一会儿:“盖子?”

杜饭生从帘后把空碗举起来。山立刻叫李敬在图边记一笔。

“这一题,我赢。”

李敬刚写了个山字,石慢慢慢慢道:“我也是。”

他只好改成这边的山,又画一箭头。山请他写大些,孟有道探头来看,说此字颇有气势。陶照雪看着一人一山,没说话。

石慢慢让它再出。山正要答应,杜饭生把碗往凳上一放。

“下回。我还要用它吃饭。”

山应了,仍叫李敬把那一笔留着。李敬将图转给它看,它这才让他收好。

草帘撤下,锅碗回到桌上。石慢慢问碗为何响两下,山先请杜饭生吃,等他咽下第一口,才很高兴地将自己听到的说给老山。

李敬在图边画了一只碗。山问怎么只画碗,他说画的是方才那道题。

“那你会画我这里的人么?”

李敬举起笔。山却请他放下,叫掌门从门前那段实石走到灶边。

孟有道拂平袖口,走得颇端正。到了转弯,他先停半拍,袍边擦过石面,才继续往前。山轻轻道:“这个。”

李敬没有明白,石慢慢却答:“总停一下。”

“那是从容。”掌门在灶边道。

“你不拿碗也停。”山说。

杜饭生将两根筷子递给李敬,自己拿锅盖。李敬照刚才的脚步在一块平木上敲,到了转角停半拍,用筷尾拖过木面。锅盖还没轮到响,棚里两个弟子已经望向掌门。

孟有道本想说不像,听到那一下拖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摆。

“这边长一点。”他说,竟把衣角拎起来给他们看。

轮到杜饭生,他先走了几步,才提锅盖让一人过去。山说不对,平常盖子还在后面响一下。杜饭生停住,回身将灶口那只没放平的盖子安好,果然轻轻磕了一声。

“连这个也算我?”

“你走了,饭那里还响。”

周半篙拿木槌接了后面的一下。李敬将那半拍空着,等锅盖响完,才敲下一步。这回杜饭生自己笑了,催他们吃饭,说画像也不能把锅放凉。

陶照雪与谢不让都是轻步,李敬学着敲,山认错了一回。师姐就照平时那样走过,半途停下,等身后的弟子把木剑从路中收走,再继续。

“这回是她。”

“因为她等?”李敬问。

“今天是。”山道,“明天还得听。”

李敬放下筷子,纸上原本要画的眉眼一个也没画。

石慢慢隔了很久才道:“你画人,和他们画山不同。”

山请李敬把自己的那张图取来。纸上的轮廓像路图,得沿着走才知道有多远;掌门的画却只要几声,一停,一拖,整个饭棚就都认出了他。

孟有道听完,伸手拿回自己的筷子。

“后面那一下,轻些。袍子还没拖得这么响。”

李敬将那一下敲轻了。

午间,李敬把小图送去请旧驿老人过目,告诉他盖板下缺了一块支垫。老人拿了围条去补,瞧见纸上密密几处圈,又提起驿后石门,说那边也有几只别人留下的脚印。

李敬先交梁粗与钉位,再摊开补全的灯罩图,将两处断续记号指给老人。

“您要的这半张能交了。门那半张,今日可否带我补?”

老人认完尺寸,叫他午后带纸来。孟有道听见又要去清草抄图,正想另派弟子,李敬已把自己的筷子放稳。

“这半张量完了。”李敬按住图上的断口,“我想去旧门看另一头。”

掌门本来正在夹菜,听见旧门,筷子也停住了。

“仙人遗迹?”

“以前借道的人踩的。门上的纹还会亮,知道次序便能走。几年不用,老有人一进去就往回跳,倒比走大路费工夫。”

李敬的手指从灯罩图移到那半张空着的门图上。

老人说自己腿脚慢,不爱钻那道门,墙边有旧客留的踩印图,若要去看,得先把长草拨开。那图可拓,门别乱凿,原物须留给后来借道的人。

“午后去?”孟有道已经放下筷子。

杜饭生将饭盆推回去。

“先吃。这个凉了可不会自己再亮。”

山问自己能不能过去。李敬说那是人行门,它仍在此处歇,等他们看过,把门讲回来。山没有执意跟着,只请他若看不懂,也照样说。

“那要讲的可多了。”李敬道。

“我等。”

石慢慢在旁边过了很久,才跟上一句:“我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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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48 / 0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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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目录

卷一《山听进去了》

    卷二《本宗没有固定地址》

      卷三《山也要上学》

        卷四《这不是祖师写的》

          卷五《借住也得讲道理》

            卷六《天下的山都有价》

              卷七《北原的城不能走》

                卷八《这次轮到我们追》

                  卷九《悬海真的在天上》

                    卷十《万山开路》

                      卷11《万山来朝》

                        卷12《我们救谁的家》

                          卷13《天下第一来借剑》

                            卷14《不开矿的人也要吃饭》

                              卷15《归藏阙开门了》

                                卷16《我们的家先走》

                                  卷17《全天下都在挪地方》

                                    卷18《谁也不能替她签字》

                                      卷19《这回我们去接山》

                                        卷20《这回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