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46章 掌门不算特产
午后,孟有道端端正正地将名帖放到石台上。
石慢慢没有手去接,名帖便在那里端正了一会儿,风一来,差点飞到沟里。李敬伸手按住,掌门赶紧寻一块压纸的东西,最后取下自己腰间一枚旧木牌,放在边角。
这样看着,颇像来访的人先把自己扣在桌上。
“凌云宗孟有道,幸会。”
“知道。”石慢慢说。
掌门等它说下半句。石慢慢的下半句却是:“中午听过。”
李敬低头掸去裤上的草屑,掸得十分专心。
“想请教往后走哪条路。”掌门道。
“去哪里?”
孟有道卡住,名帖上没写这个。
李敬接话,问通向百步关那边的硬路。
石慢慢说知道近处一段,更远要问走驿路的人。旧驿背后有条人行捷道,石门如今还在,但山过不了那门,山要沿侧面的坡地绕行。
“本宗弟子可先去探……”
“今日不必。”它说,“你们那座还在养脚。”
它请他们把名帖放东屋,与旧客留下的装窗图一起躲雨。孟有道低头护住金边,风还在往沟里吹。
杜饭生抱着自家腌菜坛和阿禾送的小酸菜罐来找阴处,听见纸怕雨,顺口说罐子盖严就成。
石慢慢问是什么。
“腌菜。”
“好吃吗?”
杜饭生看了眼孟有道:“问掌门。昨晚酸得他只夸了半句。”
孟有道刚想维护风度,自家的山已经认真说明,这菜是真酸,不是坏了,它昨晚问过。石慢慢听了,说自己也想尝尝。
周围静了一瞬。
杜饭生抱着坛,先看岩面,再看空屋,最后很直白地问:“您怎么尝?”
石慢慢等了一阵。
“从前住客这样说。”
又过一会儿,它才补道:“我学的。”
山低低笑起来。石慢慢说想留一小坛,下回给熟人吃,听听与从前的有什么不同。
杜饭生将两个罐盖都掀开。孟有道看了眼石台上的名帖,接过李敬递来的筷子。
“吃食虽小,也有本门的风味。”
杜饭生指着两只罐:“这边萝卜干,我们的。那边酸菜,河谷石阿禾送的,不冒说都是我手艺。”
孟有道先尝萝卜干,点头道:“此味含蓄。”
“不酸?”山问。
“酸得不露。”
石慢慢等了一会儿:“藏在哪里?”
掌门夹起另一罐里细细的一缕。杜饭生递来小碟,请他夹到方才那口大小:“不然只尝着菜尖,说不准。”
他添了一筷,含住,仍端正地点头。
山看不出区别:“这也是含蓄?”
孟有道本想说各有千秋,才开口,舌根又泛上酸来,嘴角先缩了一下,眉心也跟着皱紧。杜饭生立即伸手请两山看。
“这个就没藏住。”
“你少借本座面相卖菜。”
“没卖,打算送。”
孟有道低头看那张无人过问的名帖,又看正引来所有人围着的小坛,终于忍不住道:“本宗特产也不只腌菜。”
“还有什么?”石慢慢问。
掌门挺直腰。
陶照雪先把碗递过来:“掌门不算。他还得跟我们走。”
李敬笑出了声。石慢慢隔了一会儿才跟上,自家的山笑得更久,牵到裂处,便叫李敬陪它静坐一会儿。
杜饭生分出一小罐,嘱咐避水、开罐早吃,余菜留下做口粮。石慢慢让放在东屋木架阴处。
“还有个空坛,”它说,“你们拿走。”
“谁的?”李敬先问。
“旧客送我的。说还会再来添,后来让过路人带话,坛留给我了。”
李敬找出草叶纹的小坛,木盖虽不配套,倒能盖严。杜饭生掂过,笑了。
“那我们换着来。”
石慢慢说可以。
孟有道站在旁边,忽然问:“本座的名帖,是不是还要留下?”
李敬以为他终于肯收。
掌门又道:“纸背还能写腌菜吃法。”
杜饭生口述两句,掌门写在名帖背面,放到东屋,离罐口远一点。杜饭生洗坛,闻算盘记下交换。
李敬跟进东屋,梁下灯罩仍暗着。他退到门口,又看后坡:这个角度,只能见到树。
夜宿未定,李敬在旧图旁画下人路和拖架,请石慢慢指块伤山少挪又不堵路的硬坡,还想留出同时望见门光与东屋的细缝。掌门抢着说本宗落脚轻。老山指向远离人路的浅洼,他便赞清静,让弟子先放衣箱。箱子落下时倒稳。
弟子一松手,它先缓缓歪了一点,再顺着草底藏着的斜面滑下去。孟有道伸手捞空,箱子在浅洼里翻了半圈,卡进一个窄坑,箱盖扣子崩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里衣。
掌门低头看着自己的清静处。
石慢慢的声音慢慢响起:“比我记的深。”
“您上回来是什么时候?”李敬问。
“记不清。”
陶照雪拿绳把箱子拖回硬处,没让任何人直接跳进坑里捡。白衣沾了草汁,名帖倒被夹板护着,无恙。孟有道首先检查名帖,师姐在旁边看他,掌门便把夹板一合,改成检查衣裳。
周半篙递杆探草,泥线比箱子还深。山问要不要轻走试试,李敬摇头,改问露岩侧会否挡拖架。石慢慢说不会,许他们借那一侧。
众人绕过软处,清人鸣钟,让山短短挪到露岩旁,伤侧留开。老人走过人路确认无碍,李敬便写收灰、还位、填平两处新印;旧深坑另立标志。他在借条旁画缺窗旧屋,写“同行的山”。山叫借条别压在脚下,他将它夹在最外层。望灯的细缝也留下了。掌门扣好拖回来的箱子,先将晒着的里衣收回。
掌门清箱拾回两张沾泥名帖,剪去脏金边。小枝讨一张画鱼,他犹豫后给了,孩子在净背画条更短的,说让墙上孩子赢一回。掌门不懂,仍替她按纸。
周半篙请他扶杆量坏梁,今日换不了,先留粗细与钉位。李敬记清尺寸,从新泊位试望窗洞后的石门,在能看见处放一粒石子,给夜里留位置。
傍晚,旧驿老人领来两位顺路歇脚的脚夫。他们常在百步关与附近几个村子间捎小包,也认得石慢慢,到了便叫一声石前辈,却不等它立即回答,自顾自把担子放下、擦汗、问有水没有。
等他们各喝了一碗,石慢慢才说东屋有菜。
脚夫一听,笑着进去端出来,先问能不能吃,又谢了杜饭生。两人用自带的饼夹菜,一个说脆,一个说够酸,没讲什么仙家滋味,却吃得很认真。
两山追问脆是什么意思,酸为何皱眉还要夹。脚夫来不及答,索性咬一口,嚓一声。
石慢慢等那声响落下,轻轻道:“这回尝到了些。”
杜饭生在旁边笑,问还想听哪一味,自己还能让掌门再皱一次眉。
脚夫吃完,说可以替他们捎小纸包到百步关。李敬问信能否像灯光那样走,对方指旧柜的缺耳铜盏:配齐传音耳、添灵石,两端有人守才通话,走远便失效,旧驿早不养它。闻算盘按住钱袋。
纸信晴日一日可接上,遇雨还得等人。至于夜里门光如何绕,脚夫叫他问老人。老人看过坏梁尺寸,只道:“门我会带你认。先别攀上去够灯。”
李敬请老人指清门位,脚夫补上百步关岔口。掌门在图下写凌云宗,说将来送菜好找。李敬提醒宗门会走,他便只圈住名字。
天暗,老人交掌门一块木板挡旧深坑,陶照雪帮着放稳。脚夫从留好的人路进屋,山不必再挪。
李敬留在那粒小石子旁。白日为这条细缝画过图、搬过箱,此刻终于看得见后坡门脚的一线青光。它从窗洞掠过,已经退了,东屋灯罩才蓝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看岔,等了下一回。还是先门,后灯。
李敬在门与灯之间落下一前一后两个记号,旁边才是脚夫说的铜盏,三处没有接线。
他蹲得腿麻,站起来又怕错过,索性将清灰铲横着垫在石边,坐了下去。
山问还看吗。
“再等一次。”
它没有催。东屋传来收菜罐的轻响,石慢慢过了好一会儿,才叮嘱客人将盖盖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