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42章 不做天下第一
第三十六日下午,药铺伙计将给徒弟带药的干布折了起来。
坡石上的阴影已缩去一截,再过去一点,送菜队就要走。三只药筐终于排到绳架下,他却开始问沿旧道送一句话要多久。
这一回没人提前收铺盖。候路棚里的人只是将凳子转了个方向,看石阿禾逐只核封签,看周半篙将修过的旧轮拨动半圈,又看它停下来。
雨后重查过土,独立木石支承已立稳,空筐、试重都过了。磨白的绳截作闲尾,新结打在好股上。山歇了一昼夜有余,只按钟令短扶一块轻板,便卸开在硬地看。
敖小满沿沟插好短尺。潮头终于有了换手间隔,她叫好,周半篙才拨轮;白气擦过,绳中留的松弧随潮鼓起,又落回。
试潮记下的最高湿痕比筐底低半尺,外侧限绳另扎在独立石撑上。周半篙最后一次拨空筐,让它先顺回潮侧退,兜过石嘴,等白沫转向才收引绳。筐贴着量过的弧回来,没越限绳,也没沾水。
药铺伙计守着干布,看了一遍,又请他再走一遍。
“真装进去,也先往回?”
“走的是同一根绳。”周半篙将空筐停在硬板上,“潮不回,筐也不往前抢。收回来,再等。”
伙计摸过筐底,干的,这才抱来第一筐药。
李敬补好绳弧图,另将三筐药分列抄开。他问过其中两包要继续往外送,可药铺仍要全货点齐才放人,今日他想让掌柜换个办法。
山想凑近看,李敬让它歇,回来讲给它听。
“你去哪?”
“随第一筐到对岸。”
“坐筐?”
周半篙猛地转头。李敬忙指向旧道:“我走旁边,筐里只有药。”
掌门今日守近端护柄。掌根垫厚布,真元由左手贴上木面,右手只稳住方向。药筐落了,他就与陶照雪换手,不能把一次护住当成整日不歇。
他将袖口收得极齐,双脚一前一后,摆出架势。
“本宗祖传步法,最重进退有据。”
杜饭生抱着装干布的筐站在后面,听见祖传,便抬了抬眼。
李敬正要走,被掌门叫住。
“你看这边。”
孟有道两指一并,朝右虚点,脚向左迈。真元在护柄上转得很稳,引绳却从他袍摆下擦过,挡了下一位收绳的人。
周半篙请他让开。掌门缩短三步,抱筐的乡人从背后试过,筐角仍蹭到他袖子。孟有道提起半幅袍摆,另一边又挡住了绳。
陶照雪忽然开口:“师父,灶房抬米。”
孟有道一怔。
“里手让,外手收,门槛前停。”
掌门依言一退一收,双脚竟站到了正确位置。
陶照雪再喊:“放袋先松左,别挡门。”
他左手放缓,人向旁边让开,连衣角也没压住绳。周半篙看了一眼,点头说就这个,别另起名字。
杜饭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
“你们说,到底谁教的祖传步法?”
掌门脸色有些红:“大道本同。”
“同就好。明日仓里还有两袋。”
药铺伙计把折好的干布夹到腋下,终于等不住了。
“叫徒弟先走吧。头一筐里那两包,我明日另送一趟。”
石阿禾展开对岸刚捎来的纸:早已说好的同行队,只等到日影过坡石。老掌柜仍要三筐一同点清才放人,徒弟还守在铺门口。
“他还得赶回去,不能再留一夜。”伙计按住腋下的干布,“两包药明日我另跑,今日先把这三筐齐齐整整交回去。”
李敬看见纸上老掌柜画的圈,又看那伙计已经叠好的干布。他怕的不是吊架慢,是药没点齐,自己却把送药的人放跑了。
“掌柜要的是清楚,还是非得三筐堆在脚边?”
“少一包都得找我。”
“那第一筐过时,你到那边接。”
伙计抬起头:“那你得替我一起认。我不能光听一句先走。”
李敬将原单和那张分列的纸一并转向他,点出早问过的两包药名。
“要我认,就逐包认,不能又等三筐全落了再认。”
伙计看看坡上渐短的阴影,点头答应。
“你带单子先过去,我随第一筐到。两包核清就放人,余下的咱们接着点。每包是谁收的,都留下。”
石阿禾已把压在第三筐下的空筐抽出来,叫对岸的人铺干布、空出接药的位置。伙计重新抖开干布,将那两包的封签翻到外侧,又向药铺跑腿的乡人招手。
“别叫他守铺门了,带包袱来这头等!”
周半篙重新摸过筐盖与绳扣,仍照验过的分趟重量排。李敬看着那块重新铺开的干布,心里那口气终于提了起来。这回他要的,不只是三只筐到了对岸。
石阿禾翻出首筐封签,对岸报人已站好,周半篙便抬手。掌门握着引绳,等陶照雪口令,没再提大道。
李敬沿事先走过的人行旧道出发,乡人在前带路。他护住纸袋和伤掌,绕低凹,折硬岩,另一边轮声断断续续。
他刚绕过第一块遮路的岩石,背后传来谢不让的声音。
“用最稳的基础步,别求快。”
谢不让原是提醒近端新换手的人。话音未落,上游白气里忽然夹来一截枯枝,横压在松绳上,原本能退回的弧被它挂住。
“停轮!”孟有道先叫了一声。
第一筐药停在中途,离干板还差一段。方才起送时,它已向药铺相反的方向侧退过一截。棚里有人喊送反了,药铺伙计比谁都急,却先回头替它喊:“得让它兜回来!”
如今枯枝挂住的,正是那段要兜回来的松弧。枯枝被潮推得向外扭,护柄在掌门手里轻轻一震。他没往回抢,屈膝收住半步,让护柄顺势偏出。木底发出低响,药筐跟着斜了一点,却没有撞上旁边的岩石。
陶照雪接住他身后一侧,剑鞘压着绳边落到垫石。她肘弯已经要收,脚下却守住了程守锋教的半步。
“杆进来。”
谢不让的探杆从空处伸过,贴在枯枝下,没有硬挑。敖小满盯着沟水,见枯枝下的细沫还绕着绳股打转,手仍举着。
“再等一下。”
药筐斜停着。孟有道左掌贴紧木柄,右手没有往回拽,肩头一点点沉下去。
细沫向下游散开,绷在枯枝上的绳股松了一点。敖小满这才瞥过短尺上的水记,落手道:“退了!”
谢不让拨开枯枝,孟有道随之送柄。竹筐晃过半寸,转正了。周半篙摸过受擦的绳股,才开轮。
轮声再起,药筐沿侧弧缓缓走出石嘴。它刚才退的那一点,此刻终于换成了转向的余地;对岸的人收紧引绳,筐便朝干板去了。
棚里那个喊送反了的人一直伸着脖子,等筐真往对岸走,才低头看脚下,悄悄用鞋尖画了一道弯。
山问:“它先不去,才去得成?”
杜饭生站在旁边,抱紧干布:“这一处是。别拿这句劝我明日不做饭。”
掌门吐出一口气,肩头已湿。他最想说的当然是本门祖传,此刻嘴里却先冒出一句:“没翻吧?”
石阿禾望见干布仍盖在筐上,连忙答没翻。
“那就好。”他说,随即又想起来,“方才那两步,也能叫抬米。”
杜饭生远远喊:“今日这袋不用抬回厨房!”
孟有道盯住筐底,等下一声换手口令。
李敬赶到接筐处时,背包袱的徒弟也到了,正望着坡上的日影。第一只筐已近干板,伙计迎上一步。
伙计抢着解结,被断口那头的阿禾喊住。李敬与两人托稳筐底,等主绳卸力才解。
咚的一声,药筐落在干板上。李敬松开五指,封签未开,纸没湿,只有盖布角蹭了木屑。
伙计抬手抹脸,手背全是汗。
“先数?”
“先数。”
伙计念药名,李敬逐包核封签。那包前日重系过的药压在底下,翻出来,绳仍扎得好好的。他把两包急送的先移到干布上。
伙计在两包药名旁按下记号,将药递进徒弟敞开的包袱。
徒弟还迟疑:“师父说要齐……”
“这两包齐了。走!”
李敬把单子举给他看。徒弟将包一拢,跑到旧道口,又想起药怕颠,改成快步。坡上两个挑菜的人已经起担,听见喊声,停下来等他。
李敬挂起首筐收讫的布条。谢不让向周半篙报数。
孟有道想重新握柄,陶照雪已站到他方才缩短的脚印上。
“放袋先松左。”她道。
掌门松了手,空出的掌心竟还维持着握柄的样子。他退到不挡绳的位置,拿干布擦汗,见师姐护过下一股潮,才慢慢张开五指。
第二只药筐从对面起送时,那三个人已经一道翻过坡石。最后那个背包袱的回过身,朝接筐处高高挥了两下手。
伙计一直伸着脖子,直到看不见了,才一拍干板。
“赶上了!”
李敬笑着望向对岸。轮子依旧慢慢转着,牵绳的人换了手。
第三筐遇谷风,周半篙停轮调绳。歇过的孟有道接回护柄,将左手向外让开;筐底落上干板,伙计念完最后一包药名,李敬落笔。
三只筐终于都在眼前。
三筐核齐,封签完好,伙计与乡人按记收下,往药铺搬去。李敬回到棚前,山先叫了他的名字。
“都过去了?”
“过去了。”
“你也回来了。”
它轻轻应了一声,低石旁给他留着一块干处。李敬坐下,听岸边的掌门照陶照雪的口令收最后一截绳。
晚些时候,药铺伙计沿旧道回来,带了签好的收条和一包热饼。
“掌柜看过单子,把给徒弟留宿的铺盖收回去了。”他说,将一块饼先递给李敬,“往后这头有货要过,先问李先生怎么安排。”
跟着他来的老掌柜将腋下两只折好的蜡布套放到桌上。布面旧,卷口的细绳却是新换的。
“铺里原用来套干药,今早洗净晾干了。两只都送你们,路上护纸用。”
他拎起一只,将李敬那本被雨洇过边的册子比了比,大小正好。陶照雪接过另一只,翻看缝口,便将装公物抄件的小包套了进去。
李敬接住热饼,手心烫了一下。先生二字他从前听过不少,头一回后面跟着的不是请讲祖师。
掌门在旁看着:“本座的步法呢?”
“也谢。掌柜没见过,叫我别学着比,怕把饼撒了。”
李敬笑得咬不住饼。杜饭生将余下的切开,每桌分一盘。
李敬吃完一整块热饼,才拿着收条回到桌旁,在昨日延期纸下加一行:今日三筐送毕。
他将两张纸夹回册子,装进蜡布套,拢好口。山问吃饼的怎么不说话了,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屑。
“我在想,下回还可以先问谁急着走。”
他把第一张空样纸翻过来,画上护柄与松绳。今日最想写给那面墙上的读者看的,不是掌门站得多威风,是他明明能往回拉,却为什么要先让。
画到自己的手,他停了停。那缕附息只能留六息,师父却能把真元贴在绳上守一轮;差的不是换一个好听的名字。他将最后一点饼屑吃净,去找陶照雪,问今晚能不能只教自己怎样收住吐纳,不再加练铜钱。
山又问:“那这回呢?”
李敬望了一眼徒弟离开的坡口。
“这回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