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41章 掌门别替我圆
第三十四日傍晚,李敬写下“拟明日午后试送三筐药”,自己先念了一遍。
山在旁边问:“你说拟,是还要看?”
“看伤处,看雨,看架子。早上不合适便改。”
“那把这个也写上。”
李敬又添一行,忽然觉得自己这张告示很像一条越补越短的裤子,补丁用了许多,能走出去的腿却越来越少。他抬头看天,谷上的云不算厚,夕光还挂在岩边,便忍住没把“明日”再改成“以后”。
乡里木匠已换好旧轮轴,严师傅与周半篙约明早验土、验新撑,再上空筐。山脚边空着,药筐还在棚里。
李敬留出一张改期用的空纸。江换羽来催明日有什么可写,他将纸推过去。
“这回最先的消息给你。三筐怎么过,轮子谁修,送到哪里,你可以跟着看。”
江换羽笔已拿在手里:“题目呢?”
“你拟。”
一夜开天路,五个字转眼写成。李敬看完没夺笔,将那张纸拿到三只药筐旁边。
“这五个字,别家坐在屋里也能写。你在这里挨了三日灰,就比他们多一个天字?”
江换羽抬头,笔尖停在墨盒上方。
他又取出两张空样纸,交给李敬,说《第三回碰到了》那一期,有个教孩子站桩的买走两份,一份贴墙,一份裁下脚印。有人仍嫌故事不够热闹,可那两份确实没再翻到劈海那页。
李敬摸了摸样纸,没舍得立刻拿它贴告示。这短栏仍不付稿钱,他却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短记去了哪面墙。
“药铺的人明日看你的纸安排接货。给你先问的机会,你替我把改期也送到买纸的人那里。成,就随我去认筐;不成,我请柏七画。”
柏七还没开口,江换羽已经将天路稿收回袖里。
“他画完,药都吃完了。”
“那你快些。”
孟有道从旁经过,见纸上再无天路,有些遗憾。李敬招呼他靠近:“图里也有您。锣放哪边,叫柏七看清。”
掌门立即伸手理衣,山却先说:“槌拿着。今日他拿了很久。”
李敬望向近处低石。山的声音放轻了:“这句是真的。他听着也高兴。”
孟有道已把锣举到胸前,正等画师看。柏七请他放低,说挡住脸了。掌门放低锣,又怕看不见槌,左挪右挪,终于两样都看见,自己的脸只剩半张。
江换羽笑得墨滴到纸上。李敬将告示接回来,发现最先的消息还没卖,掌门先被他们用过一遍了。
棚里有人问明日几时到,李敬的笔停在署名处。掌门说写本宗。
“会写。但试送这句话,我来写。”
李敬落下名字,把纸转向江换羽:“记清。回来也找我。”
江换羽带告示进棚,照阿禾认过的两筐药草、一筐单包药料,连同接筐处和七个弯画图。药铺伙计付了几枚纸钱,要带给对岸掌柜。
“明日能送,徒弟就不必等最后一刻。改了先叫我。”
江换羽抄全拟定时段、改期缘故,又补修轮、山休养与合工的小记,这回没添千人。阿禾在旁重系一包翘边的封纸。
贺争先在棚口念告示,漏过“拟”字,被李敬叫回重念。有人要搭干菜,他正要招手,药铺伙计已经抬头。
“药草怕串味,不搭。”石阿禾说。
贺争先把纸举正,没再替筐角揽活。
晚饭后,告示贴到试做图旁。
江将剪下的一条样纸递给李敬,上头画着三个脚印,贴墙那位还托他问,下一回能不能讲递剑的人为什么要等。李敬看了一会儿,把问题收进自己册里。
“能不能写,得先请师姐教我。”
“那就去学。”江道,“你若只换三个字,我也不替你占这栏。”
李敬将“为什么要等”圈在练功图旁。那面墙上的人正等着他讲下一步,添祖师也没用了。他收浆糊碗时仍笑着,被江催着明早别漏叫他。
山请李敬念完,问:“江换羽明日也有活了?”
“有。消息不必全由我跑。”
“那你坐一会儿。”
李敬坐到它旁边。掌门还在棚里问柏七,画上能否把那半张脸补齐。山等他问完,轻轻告诉李敬:“锣后头那半张,我也没看见。”
雨在半夜下来。
第三十五日天亮,李敬掀开棚布,先看见自己的告示,后看见告示下面一双泥鞋。
鞋是石阿禾的。她天没亮就从旧道过来,说近端积了水,原本准备午后送药的人全在棚里等,问早上这轮还试不试。
李敬没答,把探杆拿起来。
孟有道将袍角干净的一面朝外,仰头道:“风从东转西,云脚下垂,乃是……”
李敬的杆子已经陷了下去。
昨日看着干实的一层土,雨后像给人换了个底。杆头穿过软泥,他往回一拔,泥不肯放,连手里的杆也跟着重了。石阿禾伸手帮了一把,两人拔出来,杆尖带着一大团湿黄土。
孟有道低头看了看,放柔声音:“昨晚既说午后,今日不妨说待吉,乡人也好听些。”
李敬擦杆,没接。
石阿禾把待搬的木料指给他看。
“掌门熟吉位,劳烦您指个能站的地方。我们先把木料移过去。”
孟有道选中颜色较浅的平土,才迈过去,靴子便陷了。再一拔,脚出来,鞋留在里面。
石阿禾扶他坐下。李敬拿杆别住鞋跟,一拉,滑开的杆溅了掌门满脸泥点。
李敬终于笑出声来,掌门也没法训他,自己抹一把脸,指着鞋说先救这一个。石阿禾找来小铲,三个人蹲在土边挖鞋。陶照雪过来时,正看见掌门用单脚挪到一块更平的石上,脚尖还勾着半只袜子。
“吉位?”她问。
“先前是。”掌门道。
“它认识您,特地留客。”
鞋挖出来,袍角干净的那一面也没保住。李敬回棚拿纸,孟有道拎鞋跟上:“写因雨延期就够了。”
李敬转身,攥着那根泥杆。
“这次别替我圆。昨天是我写的拟试送,今天确实不合适,我也写得出。”
孟有道点头,将泥鞋换到另一只手,没再替他想说辞。
石阿禾先去候路棚报信。伙计听说延期,问能否只送最不怕湿的一筐,跟她到了架旁。严师傅用杆点出软层边界;敖小满把试潮瓶放在旧记号旁,水线高了一指,白气还没退净,下一股已跟上来。
孟有道换干鞋出来,试握护柄。第一下收得住,第二股潮已贴着前股撞来,掌中白气被挤成细线,他立即松力退步。护柄弹回挡木,砰的一声,空架上都没有筐,药铺伙计却先把手里的干布攥紧了。
“今日没空当换手。”掌门说,“多请一个筑基,也只是多耗一轮。”
严师傅指向刚探出的泥:“撑脚再斜些,连这一轮也别试。”
伙计看完,脸色更难看,却不再要求先送。他问对岸怎么办,谢不让说自己可以沿人行旧道送信过去,不带药,只让那边的人别白等。
这件事有用,伙计便跟着他一起走了。
李敬在告示上写“雨后接筐处泥层变软,今日不试送”,下面说明下一次先看地与架,再另告,不画一个一定能赶上的时辰。写到末尾,他把昨日自己的名字照样写上,没有缩进本宗二字后面。
江换羽把昨日剩下的告示翻面,另印改期消息。柏七递来小刷,两人先贴到候路棚柱上。
新粮按定金凭据从硬旧道送来,返程粮不必拆。山听见粮袋落地,问是否因自己停工;李敬指给它看泥线,便坐近些,让它听陶照雪和严师傅领人疏沟。贺争先挖泥,小枝在棚里叠干布,水慢慢退,远端的土还干不了。
昨晚买过告示的一个脚夫来找江换羽,纸卷得好好的,问这张还能不能换。江换羽看见纸边一点没湿,先夸他爱惜,脚夫便说自己不是舍不得纸,是拿给东头的人看过,如今人家已经卷了被褥。
“我这就另抄。”
“他们不识多少字。”
江换羽停下磨墨的手。
柏七把斗笠挂到他面前。他看斗笠,柏七看他,谁也没先说话。片刻后,江换羽叹气,将新告示折进衣内,跟着脚夫出棚。
江换羽回来,裤腿湿到膝下。那户被褥已拆,下次变动他还得去通知。他报完才问集市散了没有。
柏七将没用上的短报纸收进箱。江坐到火旁挤水:“下回稿别给我空着。”
李敬腾出干凳,记下那几户。
午后细雨又来,一早穿好行路衣裳的人松开了束带。那位给孙儿带糖的老人请李敬把包放高些,怕棚角溅水,他照做了。
老人看见他的脸色,说自己没怪他。
李敬不知道该怎么接,老人便又说:“可等着确实着急。”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急。我也不知道你们那边多难。你把什么时候不能走告诉我,就行。”
李敬点头,将包又往干处挪了半尺。
傍晚,伙计来收干布。李敬在第三十六日旁添上先验软层。
“队伍明日午后走。”伙计说。
“我记着。”
伙计将留给徒弟带药的干布叠起,没再问能否添人护送。
“明日不成,我就叫他先走。那两包我另跑。”
李敬收好纸,看向棚外还在滴水的空架。掌门拿木片刮靴底,一片片泥落进火旁旧盆。
山听见刮泥的声音,问明日掌门还找吉位吗。
棚下传来孟有道的回答。
“明日先看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