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40章 山也会害怕
第三十四日上午,孟有道终于有了一个不必搬东西的差事。
他守着木撑旁那只小铜锣,谁说停,他便敲。李敬一早问明掌锣须手空、站稳、喊得应,再向掌门提起须有威望。孟有道应下荣任,也当众应下先敲、再问。
“本座掌停工之令。”
周半篙将锣槌递过去:“对,别掌着掌着舍不得敲。”
严师傅量过坡脚,让人清浮土,腾出永久支承的位置。山依鸣钟与标记,只用完整石沿接短段空板,药筐仍在棚里。它问能否靠里些,周半篙没许。
“我可以更稳。”
“知道。先稳在这里。”
李敬伤掌不宜吃重,只在硬石旁记位、递细绳。谢不让守远端,陶照雪看板,阿禾领人轮着送料。
开头十分顺利。
一块楔石入位,周半篙喊好;山应一声。第二块木垫放下,严师傅蹲着看,山又应一声。李敬在纸上记到第四笔,发现那个回应晚了一点。
他抬头。
“还能等吗?”
山说:“能。”
声音很低,却没什么别的异样。李敬重新低下头,想着下一次换手该在谁后面。过一会儿,严师傅让人撤一根暂放的小木条,众人都已经动手,山才答了一声能。
李敬笔尖悬在纸上。
板子没晃,山却还在答上一句。李敬将笔丢下。
“敲锣。”李敬说。
掌门马上看向板子:“哪里?”
“先敲。”
锣声响起时,一根临撑先偏了半寸。
陶照雪的剑没有出鞘。她以鞘抵住木端,筑基灵力沿着鞘身涌下,先承住那半寸,肩背随即紧得发颤。
“别直顶。”孟有道锣才敲完,已往她脚边指,“让进石窝,再返。”
陶照雪收脚半寸,剑鞘斜转,木端沿着鞘背滑进原先量好的石窝。回震从她腕上走过,木撑没有再偏。谢不让立刻从另一头接住,撤下来的乡人才过完。
李敬认出龙宫门样的那一下;陶照雪转鞘时,又多留了剑坪上学的半步。木端归窝,陶照雪左袖却被回震绷开一道口。
孟有道接住近端护柄,将真元贴上木面。谢不让守远端,师姐得以抽回剑鞘,领最后两个人退开。三个人的白气在绳上只接出短短几尺,白气之外,主绳仍重重绷着。
“好,别追着它返。”掌门喘着说,“先让木头歇住。”
陶照雪点头。她额角全是汗,那一让给她省下的力气,刚好够把最后一人扶上硬处。
“祖师那一下,本座教过。”
掌门说完,看见她袖口裂着,没再添独得真传,只叫她将剑换到另一只手,先缓过腕脉。
山的声音很低:“你能一直教,不能一直撑,对么?”
掌门怔了一下。
“对。你先歇着。”
人退出后,周半篙着手换撑,严师傅扶正楔石。李敬贴住山无负载的低石,问它怎么了。
山仍说能。
“我没问能不能。”
“我松了,会不会掉?”
李敬看向周半篙。船工正在让人把替撑顶好,不肯隔空许一句不会,等木板由人卸下、木撑承住,才举起手,朝山这边示意。
“现在可以松。”李敬说。
石沿缓缓卸下,板端落得很轻。
山忽然出了长长的一声,像地底一只装满砂的口袋终于被人放下。近处石缝里落出细灰,量不多,却新得发白。李敬看着那点灰,后背凉透了。
敖小满赶来,请陶照雪从干箱取出旧补纹拓片。纸上的裂纹仍止在原处,石上却已多出一段新白。她用木签比过,拨开浮灰。
“旧干裂扩大了。”
掌门急忙问伤了根本没有。
“我眼下只能看出这些。再撑,就是拿不知道的地方去赌。”
她让人遮上通风的挡雨斜布,不箍绳,不填泥。山却问药还能送不能送。
石阿禾站在外圈,脸上血色不多。
“药等着。人没事先好。”
她说完转身回棚,将急着出来看的人劝住。有个乡人以为山受伤便是路全没了,低声叹气。山听见那声叹,石沿又微微绷了一下,李敬立刻把手放到低石上。
那乡人抱着细绳跟来,看清挡雨布,没再问路。他将绳放回料堆,说下午用得到仍叫他,便拖着缺了一角的鞋走了。
“不是叫你继续。”
“他失望了。”
“我也失望。”
李敬顿了一下,没有把这句话收回。
“我昨天把字写得整整齐齐,盼今天照它做。现在纸得改,我就难受。但不是你该替我把纸撑好。”
山很久没有说话。
孟有道还攥着锣槌,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那片斜布。严师傅请他挪开,说要坐下画改法,掌门这才发现自己挡在唯一平石前,忙退到旁边。
山终于说:“我怕你们说没有我也成。”
李敬喉头一紧。
它又道:“又怕说没我不成。”
李敬蹲着,膝上粘了灰,过了很久才指向木撑。
“它顶这段板。不能替你去看海,也不能替你听杜饭生骂人。”
山问:“那我只在这里?”
“今天不做。明天先看伤和地。”
它望向营地。小枝正替许枕石挪凳子,见这边有人看,远远举了举手。山轻轻应了一声。
午前,严师傅改图:沿硬岩加斜撑,提前把永久支承做起,山以后只帮移轻板。孟有道指着护柄,提出三人轮换接横潮,承重仍交木石。
李敬划去“山托住了路”,在剩下的纸上画新撑。画到转角,笔尖停在陶照雪方才让出的半步上。他把那一处留下,另记在图边。
闻算盘将原定首日那一格划空。李敬望着候路棚,三只药筐又盖好了,别的货主还在补篓、捆绳。药铺伙计站在新撑图旁,把第三十六日指给严师傅看;严师傅没有点头,抽出纸下那块旧垫木,先递给人搬走。
李敬与阿禾进棚告知停工,药仍排第一批。有货主问不是试好了么,他把图摊开,指明空车只过了哪一段。对方不满意,抱货坐回去;李敬留下,等下一人问。
下午没有再响开工钟。严师傅带人只在独立的硬岩侧整理料,山脚附近空着,谁也不催它起来试试。李敬陪山听了一会儿那些远远近近的声音,忽然听见它很轻地问,自己刚才是不是很没出息。
他把纸翻到空白处,没有写。
“我刚才腿也软。”
“你没有撑。”
“所以这句话别告诉掌门。”
山安静了一阵,终于应道:“那你也别告诉他,我最先听到的时候就想停。”
李敬指尖压紧纸角。
“下次这件事要告诉。腿软那件替我留着。”
斜布在风里轻轻响。山过了很久才答好,这一次没有答迟。
晚些时候,小枝送水过来,见掌门还在擦锣上的汗印,问他是不是也怕。孟有道看了李敬一眼,没等到接话,自己答:“谁站那儿都会怕。”
小枝把碗推近一点,转身去给许枕石添水。掌门喝完,将锣挂到伸手便能取下的地方,槌就放在下面。
杜饭生喊饭快凉了。掌门擦去手上的汗,将锣槌留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