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39章 留下的人先吃饭
同日午后稍晚,借来的两顶棚支在硬地上。孟有道回到殿门前,照收工时说定的,请诸位下山。
第一个应声的是闻算盘。他抱着账本出来,先问下多久,再问住棚的钱算谁的,最后问方才这句话是否包括掌门。
“自然包括。”孟有道道,“本座最后。”
“那最后是谁搬您的箱子?”
掌门回头看了看屋里,改口说贵重物件先行。
山下午不再承托,夜里也不动。铺盖、粮袋陆续往下搬,屋子留着,第二日只留短时做事的人在需要的位置。掌门先抱起供桌上的香炉。
香炉比他预想的重。他托着走了两步,掌根一扯,只好放到门槛上,装作是在等一个吉时。
杜饭生一手扛半袋米,一手提锅,从旁边挤出来。
“让一让,吉时挡路了。”
“祖师也得安顿。”
“祖师不饿,老祖饿。”
许枕石坐在院边小凳上,听见自己的辈分,抬头说他还没饿。杜饭生让他别替人省一顿,他便捋了捋袖子,说那就先走,省得一会儿饿在半路。
山脚账箱刚放下,便被杜饭生借来垫桌。闻算盘追着喊箱盖朝外,饭前还得开账。
姚小枝抢着去搀老人,脚边却放了一个比自己肩还宽的包。她刚碰到老人胳膊,包就把她往反方向坠,许枕石反而伸手扶住了她。
陶照雪解开包,将细柴留给杜饭生,木盆扣在灶边,只许小枝带衣裳和书。小枝提起老人的凳子,走到山脚又折回屋,抱出一块写了姓名的小木片,底下添着歪歪的“留下”。
“这是什么?”
“他们都在报谁留下。”
她把木片举得很高,像怕字低了不算。陶照雪蹲下来问她,许师叔若半夜要水,是算在山上帮忙还是在棚里帮忙。小枝先说棚里,马上听出了这问法里有个自己不愿承认的意思,木片便降下来一点。
“可他们在修路。”
“你今日还不会那个。”陶照雪说,“我也有不会的。你可以不高兴,东西仍先搬下去。”
小枝将木片夹进书里,没说自己懂了。许枕石在下头喊凳子,她答应得比方才响,抱着凳子一路下去,到了老人跟前却先坐了一会儿。
老人站着等她。
她坐够了,起身将凳子挪到背风处,又拍掉上头的灰。老人这才坐下,问她那块木片写的是什么。小枝捂住包,说回头改了再给他看。
山一直没出声。
第一批人下到硬地,粮袋也离开仓门,它才问李敬:“我说轻些,怎么都下去了?是不是住着不舒服?”
李敬将绳搁下,指着近处的棚。
“锅就在那边,今晚都在那里吃。小枝把老人的凳子也抱过去了。”
下头,闻算盘嫌米袋堵箱,杜饭生嫌外头夜露重,挪来挪去,桌上的碗也跟着晃。
“明天你托下面,上面少背些。人能自己走。”李敬等他们扶稳碗才答。
“屋子漏雨,也下去?”
“有几间确实漏。可今晚不漏的也下去。明早谁有活,谁再上来。”
山听着棚里的碗声,没再问。
李敬把干箱交给陶照雪,随身只留欠薪纸和今日记录。闻算盘催纸也算重量,他举起欠薪纸,长老立刻转头去催别人。
江换羽恰在山脚收稿,问他答应写的第三步有没有。他把纸递下去,江数过,说正好能配柏七旧画,今日带去集市翻印。
“往后这样的,多来几张。”
“先替我带两张空样纸回来。我有地方画护柄。”
“稿钱没有。”
“说的就是你肯出的纸。”
江低头看那三个脚印,终于点头。李敬将原本准备誊得整齐的留本塞回衣内,字还歪着。他这一天没赶上练铜钱,至少这篇稿真的走下了山。
有个弟子收包收得很慢。
他叫李敬到屋后,拿出一封折了许多道的家信。家里春末要修屋,原说忙完这一段就回去,眼下宗门停在河谷,他不知开不开得了口。
李敬问清旧集道,将他从留工单划去。孟有道脱口说缺人,看见折旧的家信,又停住。
“原来说这天回?”
弟子点头。掌门让闻算盘结清应付的车钱与食宿。
钱收好,弟子背包要走,孟有道忽然道:“修屋别站湿梁上。”
“记着了,师父。”
包袱滑下来,李敬替他托了一下。弟子赶上旧道候着的乡人。孟有道看他转过弯,才抱起祭布。
李敬回到名单前,把空出的一格留给要请的工匠。
暮色来时,殿里只余祖师牌位和掌门。
孟有道用袍襟垫住伤掌,拒了陶照雪搭手,自己捧起牌位。最后一盆菜搬走,殿里空了。
李敬在门外等他。
“案也搬下去?”掌门问。
“棚里有张窄桌。垫平了能放。”
“窄多少?”
李敬用手比了比。
孟有道叹口气:“祖师委屈几日。”
许枕石在棚里远远听到最后一句,问谁委屈。闻算盘说是祖师,老人看着那张摆好饭碗的窄桌,说他年轻时见过祖师蹲着吃面,桌子窄点大约无妨。孟有道假装没听见,把牌位安在不受烟的一端,认真垫平。
山等他们忙完才说:“上面轻了。”
“舒服些?”李敬问。
“有点空。”
杜饭生将长凳转向靠山的一侧,拿木片垫平。众人挤着找碗,小枝替许枕石挡风,闻算盘仍在喊别踩账本绳。
山听了一阵,轻轻应了一声。
李敬把最后一只空筐放到棚边。空筐很轻,放下却也有声。他没有再解释下山的意思,转身挤到那条已经坐满人的长凳上。
饭已经盛出来,众人还在争棚柱。周半篙怕漏雨,闻算盘怕挡账桌;孟有道说这里看出去最敞亮,适合商议明日大事。杜饭生端着粥,没人给他让地方。
他把锅往桌上一搁。
“明日的大事饿不饿?”
掌门终于后退半步。
杜饭生给周半篙多舀了半勺。闻算盘刚看一眼,船工便将刻日数的木片压在他账本上。
“饭不赊了,旧桥工一钱半,加领路工,哪天付?”
李敬上午只留住他今日等料,明日还没谈定。他请江换羽记各家出资,纸上宗门一栏还空着。
闻算盘核清旧数,报给掌门,手没往钱袋伸。孟有道望向李敬,他将碗挪开,给账本空出地方。
“新门楣打算朝哪边挂?”
“自然朝来人的……”
孟有道停住。棚外车主正抬自己拆出的好板,江换羽的笔悬在空白宗门栏上。
“人家拆车,咱们让周师傅赊工钱,替新门楣开路?”李敬低声道,“门楣明年刷。钱拿出来,路口的人会认您。”
孟有道放下勺子,去祭布后取来钱匣。修门楣、旗杆与栏杆的钱还包着两层布。江换羽见黄铜扣,才想写散财,闻算盘便道:“公钱。”
江收了纸。
银子摆到桌上,不算很多,却终于是能拿起来的钱。闻算盘称了两遍,先付清一钱半旧桥工,再照实记的领路数结给周半篙。船工看着碎银,没有立刻收,问今日以后怎么算。
“旧的先清。新工另谈。”李敬把收据摊开。
船工收钱,在刻口旁划下一道长痕。他请阿禾指个寄信处,好把带米回家的事办了;新工做活、等料、雨停的价另谈,回家那趟仍得留着。
李敬记妥新约,船工才取来探杆。
“明日我看架。看坡的另请,别让我的杆替人家的眼。”
掌门认出李敬腕边欠薪纸的折角:“你的……”
“还记着。”李敬说。
他压住旧纸,先问阿禾哪里能请看坡的匠人。
石阿禾说东坡严师傅修过渠,刚回来探亲,先前怕请来白看也误工,没敢叫。
“请他看,付看工的钱。”李敬说。
闻算盘的勺停住:“没开工也付?”
“看出不能做,不比开了工再知道省?”周半篙道。
李敬把工期延到第四十日,却没动三十六日的圈。
“药徒的日子不能改。先送三筐,后几日接槽,否则咱们走了他们还得停。”
掌门将钱匣往桌中推。闻算盘问粮,杜饭生便列出第三十五日起的六日工饭,接续原粮,不拆返程袋。阿禾去约粮户。
李敬把自己的旧欠薪纸收回:“我的这张别勾。”
“门楣今年怎么办?”闻算盘抱着匣子问。
孟有道望着周半篙收好的刻木片:“先从门底下走。”
粮户随阿禾领了定金,接过李敬签的粮单,说有变动便找李敬。掌门低声问面是自己出的,怎么都找他。李敬笑着将粥端回掌门面前。
严师傅也赶来了。杜饭生抢在宗门来历前塞来一碗粥:“吃了再看,天还没黑。”
严师傅捧碗,问山会不会动。李敬说今日不动,要动先招呼人。匠人点点头,说那比自家小孙子好,小孙子从不招呼便钻桌底。
山低声问:“他也很重吗?”
匠人吓得勺子一顿,过了片刻才答不重,就是踩着碗了会费钱。
严师傅吃过饭,带周半篙与阿禾去看坡;掌门今日已走得膝痛,被陶照雪按回凳上。李敬守着订粮凭据,等匠人回来。
山问明日饭棚能否近些。闻算盘看着刚垫平的桌腿。
山又说:“你们争桌子,后面几句没听清。”
杜饭生答灶不搬,凳子往里摆;陶照雪在看过的空地留了木片。
严师傅回来,衣角沾了泥,开口第一句是远端不能照原样接,人手得多留两天。掌门下意识要问赶不赶得上,嘴还没张,山先说:“他们吃完了吗?”
匠人没听懂。
周半篙替它解释:“问你。”
严师傅看向自己搁在桌上的空碗,笑了,说吃完了。山便应了一声,像终于允许大家商议明日的事。
李敬把第三十六日的药期纸递给严师傅。匠人把新撑图铺到桌边,借过灯,周半篙提杆凑过来。
孟有道摸了摸匣上那两层布,拿来垫在图下,免得桌边洒的粥水洇过去。江换羽问还记不记门楣,掌门盯着两人移到图上的灯影。
“先记今晚请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