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38章 咱们不是有一座吗
孟有道刚记完两块借板,石阿禾恰在这时回来了。
她和一个乡人推着只旧车轮,轮子歪,每转一圈便磕一下。两人一路扶着,推到试台边,让它靠住一截横木。
掌门仍坐在那块硬石上。
“先说清楚。”他将借板的纸递给李敬,“本门不擅长搬山。”
山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我自己走的。”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掌门倒没有生气。他拍去袍角泥土,把木杆横放膝前,免得再有人递来一件值得看见的活。
石阿禾没笑。
“台子不能落在湿土上,筐能不能从上头吊过去?”
她指着轮缘,沿断口比出一道弧。李敬取出昨日画着三个圈的图,将歪轮推近纸边。从这里到对岸,不过一段绳长。
石阿禾扶住歪轮,指节发白:“若这个旧,我再去问。”
周半篙让她先松手,李敬托住轮缘,乡人帮着放平。孟有道看她袖上沾的灰,把木杆从膝前拿开,给他们让出地方。
“先看这个。”他说。
周半篙托起旧轴,半圈便卡住。物主说自家车上拆的,从没误过事。
“那为什么换下来?”
“走到最后一回,误了。”
周半篙顶出旧轴,圈住两根坏辐条。李敬托着轮缘,终于把卡住的半圈转过去,轮缘却仍有些歪。
“轮毂能留,轴和这两根得换。”
物主将轮扎稳,留在好板旁,不往肩上背了。
闻算盘拿来粮账,杜饭生带李敬回仓实点,另封返程粮。余粮按现有人数,只够四日做事。
孟有道想说省一省,杜饭生将一份米舀给他看,又指向外头抬木料的人。掌门把米倒回斗里,替他扎紧返程那袋。
石阿禾翻过窄纸,背面写着徒弟第三十六日随送菜队回去,掌柜却要三筐点清才放人。
“队伍不会等吊架。”她说。
李敬将四日工粮与三十六日并排写下。
他把昨日圈出的三筐移到绳线旁,问周半篙,吊着过,两头该怎样接。
周半篙先叫敖小满来看水。沟里一截枯叶正朝对岸漂,到了石嘴,却折回来,从他们这一岸的下方兜过,转到石嘴后才又向外送。
石阿禾追着它走了几步:“这不是越走越远?”
李敬也看见了。他原先把最短的直线画在断口上,笔尖随着枯叶兜回来,纸上多了一只歪肚子。
敖小满用量水尺点住弯处:“这里是旧槽回息的外沿。眼下这股先把东西推回,等它转,你才借得着往那边的一下。”
“筐先回咱们这边?”阿禾问。
“先让它往旁边走一点。”李敬将直线划开,“要是硬拉向对岸,两头岂不是都跟这一股争?”
周半篙接过纸,先问敖小满气会抬到多高,又沿石嘴看过,不许让筐下水。敖小满说潮高还会变,只能按届时实测来;他便把筐底画在试潮最高痕之上,底下那一截绳弧留空。
“两边有硬支点,用旧轮作导轮。潮在中间斜推,绳要留可回的余量,不能绷成一张弓。”周半篙叫敖小满来指白气最低处,又问掌门能护多远。
孟有道拿木剑在地上画了三步,想了一下,抹短半步。
“脚下稳,能护这一段。过了这里须换手。我现在掌根还疼,绳不能勒在伤处。”
“那让绳沿护木转,您握木柄。”周半篙在三步旁添两根斜撑,“我做架,您试怎么让,别拿手当轮轴。先送空筐和石块,不吊人。”
敖小满答应查水槽,核抵须等试通。周半篙扫开木屑:“轮归我。水归她。”
李敬一边画筐,一边讲给山听。筐画得圆,山问是不是水缸。他添了两道耳,又标三筐;掌门说筐不像,三倒写得好。阿禾在另一端点了个人:“这里我叫熟路的接。”
药铺伙计带着昨日说好的干布过来,先问自己站哪边。阿禾让他在接货处认包,另叫熟路乡人帮手。
李敬沿绳线添了三道短记:“一趟一筐。这回看哪一头先能接住。”
他在纸角画了颗豆大的药筐,朝着药铺的反方向添一箭。伙计看了一眼,伸手将纸转过来。
“你画倒了。”
李敬又转回去:“先试这个倒的。空筐转不回来,就不装药。”
周半篙沿弧线添上限绳和退回处。孟有道望着那只离药铺更远的筐,慢慢将原想说的直达二字咽了回去。
掌门看着那三个圈:“谢牌恐怕不大。”
“先挣三只筐大的。”
李敬想学护筐,给自己添了小圈,却画不出气怎么转。孟有道扶正真筐,他便赶紧记下指头按住的位置。
石阿禾望向乡人,两人低声商量,忽然说北头有块晒过盐的硬岩,平日走过去绕得远,但离药筐要去的那边较近。
周半篙立刻站起。
“带我看。”
石阿禾领路,周半篙在坡肩后的硬岩选了近端。谢不让查过另一侧,提醒深色处未必全是岩,远端还得明早细看。李敬把那块留白,将图钉在旧轮旁。山想帮忙,周半篙比过它较完整的侧脚,答明日量过再说。
山问这回是谁想的。
“阿禾。台子不成,她又找来这个轮子。”
他蹲回轮旁,替周半篙托着木缘。轮毂慢慢转过卡住的地方,周半篙又添一处修记,示意放稳。李敬这才松手,把翻到背面的整条大路压在下面,让三只药筐朝外。
第三十三日一早,周半篙把杆子往石上一放,问谁有一个不会自己滚走的墩。
孟有道想了想,说库里似乎有半个。
“半个石墩?”
“半个能坐的。另半个去年借出去,还没还。”
周半篙抬头看山。
“咱们不是有一座吗?”
孟有道面上立刻亮了。李敬递过接筐图,先问山走后谁接这头。周半篙说试清落处,再请匠人定木石支承,不让它一直等在这里。
山也听见了。
“托哪里?要多久?”
周半篙走到较完整的一侧石脚,拿杆指给它看:“这几尺,托接筐板外头。先用空车试两轮,车不跨断口。要歇就叫我们换撑。”
“那我试一次。”
李敬请人离开边沿,掌门依旧规鸣过钟,山才将那侧石脚往外挪了挪,像有人在桌下悄悄伸出一只鞋。
周半篙把原图的直绳擦掉,另画一段松弧。中央留出让潮推过去的余地,两头仍得够稳。孟有道蹲下来,握着他做的短护柄试转,真元顺木传到一截绳上,绳子先弯后直,像在掌中缓缓吐了一口气。
“刚则易折。”掌门道。
“您先松开。”周半篙说,“我还没系完。”
掌门刚吸进去的那口气只好缓缓吐出来。
谢不让实勘回来,请人绕开远端薄土。短板一头搭完整石沿,另一头落硬岩与木撑;旧裂留在外头。
空车卸净,只用长绳牵过接筐短板,不跨断口。谢不让看绳,陶照雪握回绳。两轮过板缝,各响一声,山始终没动。
孟有道忍不住向身旁乡人点头。
“本宗向来稳重。”
山听见,越发不动了。
恰有一只灰雀飞下来,落在它临近棚子的凸石上。那块石位置像个翘起的鼻尖,灰雀站定,歪头看了看人,随即跳向上头晾着的菜绳。
杜饭生在后面急了。
“赶一下!”
山不答。
“就那只,嘴尖的!”
山低声道:“我要稳重。”
“稳重不耽误我吃菜!”
李敬赶忙拦住杜饭生,自己绕到菜绳旁挥袖子。灰雀飞起,落到另一头,等他赶到,又飞回来。掌门觉得此事甚损宗门威仪,过去帮忙,二人一左一右,竟把灰雀围在中间。灰雀低头啄走一片菜叶,从两人头顶飞了。
“它走了。”山说。
杜饭生看着少了一角的菜叶:“带着饭走的。”
笑声里,谢不让叫停了空车。远端绳扣压错一股,吃力后正往旁边滑。陶照雪将车退回硬处,孟有道守住护柄,周半篙卸重重扎。短板没有坏,人却又得等。
山问:“我能停一会儿吗?这里一直要想着。”
“能,马上。”李敬说。
“你问别人了吗?”
李敬转身,见周半篙正在板下换撑,一边还空着。
李敬回到山旁:“我说早了。车退开了,板还在你这里,得等周叔接住。”
它没有松脚。李敬叫来陶照雪,与乡人抬板;周半篙垫好撑,抽出手,才朝他点头。
“这回接好了,可以松。”
石沿收回,板落在撑木上。周半篙重新扎绳,杜饭生提来水壶,先递李敬,再递掌门。孟有道倒了半天,只倒出一滴,只好亲自去添。
余下工夫只够再试一次卸重接回,山说够了,周半篙便收杆。李敬划去明日多试的一轮,把换撑空当留足。
“能不能还没很累就叫?”山问。
“能。你先叫,我们就开始换。”
他请周半篙认过,才收笔。
坡上传来搬粮袋的脚步,它等人走稳,才问:“明天上面能不能轻些?”
李敬仰头看了一眼。方才人人盯着底下这块板,头顶还住着全宗。
“人和能搬的东西,今天先下去。屋子留着。”
孟有道望向殿门,摸了摸还疼的掌根,仍应了一声。
灰雀又落下来时,山先问短板上还重不重。周半篙说卸空了,它才轻轻动了动那块凸石。
灰雀扑棱着飞走。
杜饭生抱着收好的菜筐,非常郑重地夸它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