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37章 这事祖师没干过
第三十一日午后,候路棚里,已经有人把锅收起来了。
石阿禾在门外喊别装车,抬担子的人已经迎出来,险些撞上她。姑娘抵住担子,叫他们先放下。
一只鸡从笼边伸出头,啄了李敬袍角一下。孟有道跟在后面,想让他走快些,自己袖子又挂上笼扣。两人被一担货、一只鸡堵在棚门,棚内的人却已经有人说仙长果然到了。
一位老汉正在捆铺盖,膝上压着绳,手抖,结总打不紧。李敬进门,他便抬起头问,还要多久走?
李敬将图放到老汉铺盖旁。纸上的断口还没合上。
“还不能走。我们来看看堵在哪。”
老汉慢慢松开绳。
旁边有人道:“仙长说话稳,不催不催。”
有人将笼子挪出门,另有人问粮车是否排在骡车前面。
石阿禾把门口两只筐搬回来。
“真还没通。对岸是软土。”
孟有道解开袖子,帮李敬将货筐搬回棚里。众人见东西确实不走,才渐渐坐下。
一个赶车汉子从怀里掏出薄册。
纸边翻得发黑,封面上正是负手立海的李敬。
“海都能分,几块石头……”
“那图不实。我是落水,不是踏浪。”李敬摊开缠过伤的手,“祖师只证实撑过闸。剑宗也没闭门,我们已比过,掌门输了。”
棚里静下来。
孟有道站在后头,脸有点红,却没有否认,只咳了一声,指自己还未完全放开的膝盖。
李敬把更正留下,汉子没有接,先看谢不让背后的剑。
“会飞的也过不去?”汉子问。
谢不让到棚外御木剑贴坡升起一人高,才侧向白气,剑尖便朝崖壁偏。他落回硬岩,袖边已划开一道口。
“空身能过,带药还要腾手护筐。”
汉子仍望着他。谢不让便借一只空筐,没升空,只托着伸到潮气经过的外沿。筐先偏,手腕跟着一沉,筐底撞在石上,脆响把棚里人都惊得转头。
孟有道扶住筐沿,掌中真元贴着竹条向内一收,带它让过那一下。空筐回来了,底上一根篾却已经断了。
“本座能护这一拐。”掌门喘了口气,“那条窄路拐七处,没地方换手,护到后头就得连人一起抢。”
石阿禾接过破筐,没再望那本劈海的书。她伸手摸了摸断篾,指向孟有道刚才扶过的那一角。
“这一拐,我看见您护住了。若不走那七个弯,只过断口,再从硬地接货呢?”
孟有道正想将筐还回去,听见她指的只有眼前这一点,手便留在筐沿。
周半篙抬头看了一眼,叫她先留住这只筐,下午要用。
石阿禾将药铺的窄纸压在筐底:三筐拆走得分四十多包,封纸又缺,两味药受潮便废。陶照雪与谢不让若都留在七个弯里护送,接架查槽也没人了。
李敬把路图折到断口,只露出两岸。
“先试这三筐。不接整车,也别把别家的货装来。两边能站稳,再定怎么送。”
阿禾叫来药铺伙计,请他带干布认包。李敬在断口画了三个圈,伙计将窄纸放到图旁,问第三十六日能不能赶上。
“我现在不能许。试不成,也先来告诉你。”
伙计看了一会儿,把正要挪来的第四只杂货筐推回棚里,只将三筐药转到门边。李敬收起图时,他已经在问明日该从哪头帮手。
杜饭生借水柴煮粥,赶车汉子将冷饼泡进去,顺手替他挡住灶左漏风处。断篾空筐仍在谢不让脚边,谁也没再把药筐递给他。
棚外传来陶照雪叫人的声音。
堵口下露出半截旧引水槽。石阿禾认出,正是上游泡水、下游干田的那一支;敖小满用验潮瓶核过,点在海沟图上。
“水闷在这里,潮息才往窄道泄。接槽引回,能按实核抵,车道仍得另修。”
闻算盘转去记今日的米。掌门没再提祖师,只问明日先试哪处。
周半篙指向较低的一处断口:“先搭小台试脚下土,别把一整架车压上去。若支点都站不住,绳再好也白搭。”
石阿禾报出坏棚梁与旧车板在哪家,周半篙只要几块先试。她找来两名乡人,一起去搬。
棚里有人又开始解刚捆好的铺盖。李敬帮老汉把那个紧结挑开,铺盖舒展开,里面落出一小包给孙儿带的糖。
老汉仔细拾回去,笑了笑。
“别压碎就成,多等一夜。”
李敬没说一定只等一夜。
他将糖包放到最上面,替老人把铺盖挪到不漏雨的地方。
老人托他有变动叫阿禾来喊,自己耳背。
李敬应下。棚门口,赶车汉子将旧书和借来的更正副抄并排摊着,叫他认一个字。
是“未”。
李敬念给他听。他用指头顺着那一行划过去,重新读了一遍,再把册子收好,将副抄还给石阿禾。
第三十二日一早,周半篙铺好两块短板,将木料分成两堆。孟有道挑中最直的一根,他翻过来,露出贯穿榫口的裂缝。掌门把木头放回坏料堆。
孟有道看了半天,没看出桥的气势。
“太小。”
“先试土。”
“若能将旁边那块石移开……”
“石后面还有土。”
掌门望着谷口:“祖师当年也曾搬——”
李敬看了一眼木料堆。送来的尽是各家舍不得烧、又不敢再用的东西,真正结实的车板还牢牢装在车上。
他把石阿禾拉到一旁,低声请她将那两个有好车板的车主叫来。
“叫来拆车?”
“先叫来看掌门站台。”
姑娘疑惑地望他,李敬已走到孟有道跟前。
“今日请您头一个上。不是开路,是让大家看清,为什么不能把车直接推过去。”
掌门看看不过小腿高的台子:“这也值得看?”
“换弟子站,他们会说仙长舍不得出力。您站,他们认得这件袍。”
孟有道低头将袍摆提了提,终于问陶照雪能否站。她清好低台护边,伸手扶住他肘,答只站稳这一下,疼就下来。
短板下垫低架与松土,石阿禾插好细枝看哪脚先歪。陶照雪扶掌门,谢不让守板端,沙袋留在一旁,先试两脚静重。李敬只递短木,没拿新长的掌皮拉绳。
李敬到山旁,将请车主来看试台的打算说了。
“他想让人觉得自己很有用?”
“是。这次也真有用。”
山等掌门摆好袍,便响亮地喊:“今日看孟掌门!”
车旁的人果然围来。掌门挺胸点头,小声问李敬用不用这么响。
“您方才怕不值得看。”
“如今值得了。别再叫人。”
孟有道一脚踏上去。
木板响了一下。
“这声音?”
“板受力。”周半篙道,“另一脚先慢些。”
第二只脚落稳,掌门的身子忽然向左偏了半寸。
陶照雪扶住他肘,谢不让立即叫停。
没人坠落,台却已经歪了。
孟有道攥住陶照雪的臂。方才还想夸此处看谷口清楚,谷口已斜了;四根细枝只有靠水那根倒下,支脚正往湿泥里钻。
孟有道想往右站,周半篙叫他别换。陶照雪立即扶他下来。谢不让以真元托住板端,板面倒是平了,那只支脚却还在慢慢往泥里钻。
“卸板,别跟土赌气!”周半篙喊。
乡人将板抽开,横木抵住歪脚。谢不让收回掌,腕上青筋才缓下去。他能把板托住片刻,底下的湿沙却不会因此变成石头。船工拨开浮土,找到被水浸空的一层,叫石阿禾领人去取硬料。
掌门退到硬石上,掌心全是汗。
山问能否把脚放到支脚下面,替他们托住。
李敬看见它脚边那道尚未合稳的裂纹。
“你脚也裂着,这处不能顶。”李敬说。
“换一只呢?我托着,它就不会往下。”
周半篙把湿透大半截的探杆举给它看:“土托不住台,你踏进来,又要谁托你?”
山望着那片湿沙,将靠近试台的石沿收回。
“那先找硬地。”
李敬取来那截裂木时,一个车主已经转身。他心里一沉,追出两步,见那人从车底摸出扳手,才停下来。
车主蹲下,看过下陷的支脚,又掰断自己送来的朽梁,招呼同伴拆车板。
“整的先借。尺寸留着,我的车还要装。”
两块整板抬来,李敬让出手里裂木的位置,将沉实的板头交给周半篙。石阿禾朝他扬眉,收好拆下的铁件,等着装回车。
山轻声道:“还看孟掌门吗?”
掌门坐在石上:“已看过了。别叫本座再上一回。”
周半篙圈住下陷处,孟有道替他将试台的记号划去。
石阿禾把没用上的沙袋放回棚边。药铺伙计迎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窄纸。
“说好先试三筐,这台子不成,药怎么办?”
她望着三只盖布的药筐,又回头看那块陷下去的板。整车过不去,筐却还在这里。棚后那只旧车轮忽然浮到她眼前。
石阿禾转身跑向候路棚,朝李敬留下一句“我去取个东西”。
孟有道拿起木杆要走,车主过来报整板尺寸,朝他摊开手。掌门看了看李敬递来的纸,坐回石上,替两块板记下来处。
李敬收好尺寸,听见候路棚后传来车轮磕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