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36章 大山也勿行
掌门休养了三日。第一日拿拂尘代剑,被陶照雪收走;到第三日,只好拿筷子在碗边摆落点。陶照雪来收碗,他忙说想吃面。
“晚上没有面。”她将两根筷子放回一处。
到了第三十日早晨,陶照雪检查过伤处,许他慢走,不宜发力跳跃。孟有道像等到出关,披袍站在山门,准备说一段远游之志。
山先开口。
“西边亮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李敬站在旁边。
他记得那夜自己差点给亮光编一个仙人。如今天气清了,看得出是河谷里一段反光的水,奇怪的是风往东吹,那道亮却隔一阵向西折一下。敖小满看过,说海潮顺旧支沟进山,会有这样的回头水。
李敬把锅短记压进册里,另抽两张空纸。那条沟的水怎样回到高处,他还画不出来。
“先近些看。”他说,“河谷若有做得了的活,我想留一留,画张真能让人照着走的图。”
孟有道问那自己做什么。
“您出面。若人家真问能做什么,得容我先把路画全,别只叫我临时凑一句。”
掌门觉得这不难,点头应下。李敬将两张纸折进袖里。
掌门立即接道:“本座早有西行之意。此次带众弟子观山察水,正是——”
周半篙将一块烂木片放到他鞋前。
木片中间裂开,半边钉眼都黑了。
掌门的话停住。
“那就先观这个。”周半篙说。
他今晨沿官道出去走了两里,在旧桥岔路看见塌下来的护板,顺手带一块回。问路人,说西边河谷的车道断了,轻脚人能绕,重车过不去。
孟有道低头,又抬头看看山。
“我们又不是车。”
周半篙没答,只向他身后的整座屋舍抬了抬下巴。
掌门也不问了。
敖小满在海沟图上认出河谷的旧支渠:查通、修成,才有可核抵的数。闻算盘听了,跟杜饭生去点余粮。
山问走到哪里停。
李敬与周半篙定下谷外硬地,将路图递给孟有道。
“掌门带一队步行看路吧。您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不舒服便回报。带木杆量软地,别站断板上。”
孟有道望着他,像以为听错。
“本座?”
“您方才说观山察水。”
山在后面高兴地应了一声。
掌门回头看它,没找到退回来的话,只好接过周半篙递来的木杆。
掌门探第一处湿泥,便溅脏了袍子,叫人拿草擦。周半篙说还会脏,他便说怕看不清杆上的线。船工取刀刻下一道,重新递来。
孟有道看着泥线,一段段选硬处走;膝头刚稳,遇沟坎便绕。陶照雪远远看过,才回山。
房梁与锅绳查过,前段用度也结清了。贺争先收凳抵食宿,旧债仍在闻算盘另一页账上。临开动,许枕石的鞋篮已经拴好,人却坐在篮子旁看它。李敬问为何不进屋,老人说从前睡一觉,山门外就是另一处,这回要看看究竟怎么换的。
杜饭生将檐下的小凳挪到稳处,告诉他先坐定。许枕石答应得很好,手还拽着鞋篮。山轻声说篮子不会先走。
老人望着脚边石地:“前些日你也没说会走。”
山想了想,说这回先说。
它将要迈哪侧、先到哪个坡前,一件一件说给檐下听。许枕石没嫌啰嗦,听完把篮子放下。李敬走过时才发现,老人仍拿鞋带的一头压在袖底。
钟响,山缓缓西行。旧裂未愈,仍得走一程便歇。前队旗被树枝勾住,李敬换人沿路报位。
十来里后,山停在谷外硬地。孟有道站上坡石,握着泥杆久久不答:旧路被落石挤断,一边是新田,一边是软坡。
周半篙从下头抬头。
“观完了?”
掌门握着木杆,慢慢道:“还得察。”
掌门膝头发紧,坐下喝水,朝山示意今日先停。周半篙与敖小满继续查沟口。
李敬将断路画在纸上。谷西一列粮车挤在旧棚边,车夫听见这里的动静,正踮着脚朝他们望。
李敬袖里还有一张白纸。今早想的是画好以后给谁看,眼下那边已经有人从车边起身,向这边招手。
他按住画了一半的断口,问周半篙哪条人路能到那边。
“先告诉他们,还没通。”
第三十一日,山又往前挪了几步,便彻底停住。
旧路比它一根脚趾还细。
石头堵在中间,右边是田,左边的坡看着宽,表土却软。山只伸过去一点影子,田里的人已扛着锄头跑上来,生怕那影子接下来就要变成脚。
跑在最前面的姑娘背着一捆木片,到了近处,先把一片插进土里。
上面写:大车勿行。
她看看山,又看看木片,觉得这四个字实在不够用。
李敬迎过去,报了名字。姑娘叫石阿禾,今年十九,平日替乡人看路口。她见石沿没再逼近田埂,才拿木枝画路。画到北头,木枝碰上掌门的鞋;孟有道向左让,恰又踩住了图上的粮车。
“这里能站?”
“图上能。真过去是水。”
李敬替她延长水线。石阿禾请他记下两个窄岔,木枝仍握在自己手里。
山看不到脚边细线,李敬读给它听,读到绕道时才发现两名乡人指向不同地方。石阿禾按住其中一人的手:“去年的田埂断了,今日走北头石路。”
“轻脚从北头过,两个人并排都嫌挤。牛车绕不了,谷西那队粮车已等十日。”
她说到北头,半山一条白气忽然从石缝里扑出。路边草叶先伏下,随后齐齐向上翻,露出一片发白的叶背。远处一个挑空担的人停在凹石里,等那股气过去,才侧身继续走。
“风?”李敬问。
敖小满蹲到沟边,指尖碰了一点积水。水珠贴着她的手指往上爬,到了第一节才断。
“堵住的潮息从石缝里泄。轻身的人能在凹处等,担子伸出去,就多受那一下。”
李敬看向自己带来的空纸。纸角被拽得向沟里一偏,掌门抬手按住,掌下隐有白气一收,纸才回到石面。他还想按得从容些,第二股牵力已退,纸角啪地拍在他手背上。
“这回不是风。”孟有道道,字仍压得很稳。
孟有道问:“你们没请人?”
“请了。搬开一层,后头还滑。说要有会看坡的人来。那人前日去了上游,不知什么时候回。”
山问:“要等他来,才能走吗?”
石阿禾原还望着李敬,听见声音从近处石壁传来,才仰起头。她沿石壁往上找,又低头看山刚才挪步留下的土痕。这样大的山,自己会走,还能商量。她握木枝的手松了些,眼里有一点压不住的亮。
“你们这么大,能……”
掌门朝李敬一指:“细处问他。”
李敬摊开纸,先请阿禾陪自己实走,看过两边再答,她应了。
掌门已经仰头,向山比了一下。
“若一步跨过,既不挪石,也不碰田。”
山认真问落脚在哪里。
掌门指对岸。
田里的汉子摇头,拿来一块刚铲起的土。上头还长着草,底下已湿掉半边。
“这边雨后都这样,别看上头绿。”
陶照雪与谢不让绕北头试土。木杆没入大半截,谢不让一压土缘,草皮便滑了。他退回石上,隔岸举起泥杆。
石阿禾把泥线记在木牌背面。掌门看着朝外的“大车勿行”,嘟囔这牌很忙。
“前面给要走的看,后面给要修的看。”
李敬望着窄道。那边两人能侧身回来,山却连脚都放不下。
山听见白气在石缝里响,问自己可否轻一点。李敬看着屋舍、米缸与山身,摇头:“已经很小心,可分量还在。”
“我把脚尖放下?”
“分量落得更集中。”陶照雪回来道,“会扎进去。”
山不问了。
它低头看路,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是不是最过不去的?”
周半篙在边上回答:“今天是。”
孟有道看他一眼,似乎嫌这话太直。周半篙却已蹲到沟口,往下放探绳,没空给整座山找面子。
李敬坐在近处石面上,轻轻拍了拍。
“今天是。别人也有过不去的时候。”
山没有高兴。一个乡人牵驴转弯,卸下两只空篓,它看看自己的屋舍,没再问。
“那三筐药呢?”石阿禾望向候路棚,“药徒三十六日得跟送菜队走,掌柜却要点齐才放人。”
她没再问山能不能跨,先将货的位置记在图边。
石阿禾也没了先前的亮。她收起木枝,将“大车勿行”挪到正中,又找一块更大的木片,问李敬借笔。
李敬看她写了一个“山”字。
“不必特意写,我能告诉它。”
“怕你不在。”
她把“大山也勿行”插到路旁,端详一眼,自己先觉得有些怪,又忍住没拔。
山认真读完。
“我看见了。”
田里那几个人总算放下锄头,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周半篙请山收回探出的石沿,留在硬地。阴影一退,田里的汉子便蹲下翻土:“这里又能晒了。”
山低低应了一声。李敬收起未接通的图,等石阿禾收好路标。
石阿禾将其余路标重新背起。
“那先见见等路的人吧。”
她走在前面,又回头补了一句。
“他们带的东西多。听说你们来了,可能已经在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