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35章 今晚不讲故事
第二十六日傍晚,中年人带着弟子来取步图。
回山后李敬校朝向,柏七赶在晚饭前描完。纸摊在坪边,中年人叫弟子先不听讲,照着两格站一遍。孩子仍想跨大,李敬把第七步越出的脚印指给他看,这回他自己收了回来。
图角写着两行小字:柏七绘,李敬记。
中年人付足二十四文,将图卷进竹筒。柏七分出十二枚推到李敬手边。
江换羽来取今日比试的印样,眼睛在铜钱上转了一圈。
“短记也要价了?”
“短记照旧。这是人家另请画的。”李敬将稿纸和铜钱分开,笑得压都压不住,“你若另请,也有价。”
江说得先卖出这期。柏七已经合上画箱,没等他拿下期的销数抵今日工钱。
李敬把十二文在掌心掂了掂,问江有没有厚一点的练图纸。江随箱正有散卖的纸墨,铺开让他挑。他拿八文买了一小叠纸,四文买一截墨,十二枚钱都付出去,转头就把最上面一张写了自己的名字。
“空纸也署名?”江问。
“先占着。”
李敬将纸对光照了照,没有一处旧字透过来。以后哪一笔画错,他都能把错处留着,旁边再画一回。
饭钟响了,李敬夹着纸回去。
晚饭摆下时,孟有道面前多了一张凳子。
他以为有人要坐,正想往旁让,陶照雪指指他的脚。
“搁上去。”
掌门这才知道,败了一场,终于也能独占两席。
两席一摆,别人从桌边过都得绕他。闻算盘端汤时被挡住,掌门伸手想接,掌根一疼,又缩回去,结果那碗汤在两人中间走了三次才到桌上。杜饭生索性将咸菜放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今日坐主位。”孟有道道。
“今日少伸手。”杜饭生答。
许枕石走过来,看了一会儿他的姿势,问怎么把腿也请上桌。掌门说切磋略有所得。老人低头看看药布,点头说看出来了。陶照雪替掌门将脚下垫布扯平,他那一点略有所损的体面,这才稳稳落到凳上。
杜饭生端来饭,锅底有一点焦香。李敬闻着味,先看灶房,那里没有起烟,锅绳也好端端的,便安心接过碗。
众人今日都轻快些。
没人在饭吃到一半时催往东,也没人在门边等未签的名册。谢不让甚至把剑放回了屋里,坐到杜饭生对面,认真挑碗中一根鱼刺。
有弟子吃得高兴,喊李敬讲个故事。
李敬的筷子停住。
“今晚不讲。”
“讲个不打架的。”
“不讲。”
“种田也行。”
李敬本来已经想到一段卖瓜的趣事,连那人的口气都到了舌尖。故事在旧话本里,是真是假他不知道,倒未必要说成亲眼见。可他想到山可能追问哪日、哪条街,忽然连这句说明都觉得费力。
他把筷子伸进菜碗,夹了半天,只夹起一根断梗。桌边那弟子以为他在酝酿包袱,仍眼巴巴望着。李敬越被看,越想找一句漂亮话把人挡回去,最后只说吃饭。
弟子见他脸色,声音低了下去。饭桌上刚松开的气氛又绷起一点,仿佛他们做错了什么。
山轻声道:“不想讲就不讲。”
李敬抬头,隔了一会儿,点点头。
杜饭生把空锅铲往桌边一搁。
“那听我说今日这锅。”
掌门立刻看碗。
“糊了?”
“糊了一点。”
闻算盘放下筷子:“一点是多少?”
“你先吃着。今晨掌门要一口不噎人的饭,说上场前怕嗓子干。我就多加水。等米下了锅,他又来说,不能太软,软饭显得没精神。”
掌门忙道:“那是说我没胃口。”
“我只管锅听见什么。水已经多了,我便添点米;米添了,你又说吃多怕转不动身。”
谢不让低头,肩膀颤了一下。
杜饭生继续:“我盛一半出来煮稀,另一半留厚。结果看见你上场,我也去门口瞧了一眼。回来锅底结了层焦壳。”
孟有道终于找到一句能接的。
“可见不是我让它糊的。”
杜饭生没立刻接,先把锅铲立到桌边。
“方才还少讲了一人。”
闻算盘端起碗:“讲你的锅,看我做什么?”
“我盛半锅去煮稀时,你说两口灶费柴,让我将小锅搁大锅上温着。”
“温着省柴。”
“不错。后来小锅太重,揭不开大锅盖,我出去看掌门时,你答应帮我看一眼火。”
闻算盘想了想,声音细下来:“我看过。”
“火如何?”
“挺旺。”
桌上先是谢不让笑出了一声,随后连方才低头的弟子也抬起脸。
闻算盘恼道:“你只叫看,没叫灭。真灭了,饭夹生又怪我。”
山认真问:“那你看完告诉谁了?”
长老将碗往嘴边送,忽然发现无处可躲,只好答:“还没找到他。”
杜饭生道:“我在门口,你在灶门口,咱们两处各看一眼,锅里便熟透了。”
“是糊透了。”掌门终于纠正他一次。
杜饭生拿锅铲指了指他碗里的饭:“你倒尝得明白。”
李敬咬住筷子,还是没忍住。杜饭生把锅铲放下。
“锅底那层我刮了。你要听威风些,也可以说锅提前给你垫了个底。”
这一回,连闻算盘都笑出声。
山问:“锅也输了?”
“锅赢了。”杜饭生说,“洗它得费半盆水。”
山问为什么不把硬的揭下来。杜饭生说揭了,有一小块搁在灶边,原想自己泡汤吃。
“既然只是小块,不妨端来看看。”掌门说。
杜饭生端来一个碟子,焦饭像一片弯瓦。
孟有道捏起边缘掰,掌根疼,掰不动,又放下,若无其事道,留作明日。
陶照雪接过来,一折两半。脆响清亮,谢不让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剑匣。她将小的一片递给掌门,自己咬另一片,说略苦,倒香。
闻算盘立即问这是不是可以抵一碗米饭。
杜饭生把碟子端走:“你先把锅洗了再抵。”
山听了半天,忽然说它还想知道后来。
“后来就是吃。”杜饭生道。
“吃完呢?”
“洗锅。”
众人又笑。李敬也笑,笑到一半,发觉没有谁在等他给这件事安一个更大的结尾。
他重新吃了一口,碗里的米并不全硬,略带焦香的那几粒,吃起来还挺好。
席间,谢不让说明,原约既了,自己暂不回山,已托程师叔带话告知门中,愿随行看看沿路剑术和风土,往后食宿仍照实付。
孟有道的第一反应是松气,第二反应是:“那不是又住下?”
“这回可以不接待。”谢不让答。
山却说已经把那间屋的漏雨处背过风,还能住。
掌门看了它一眼,最后摆摆手:“住吧。”
谢不让将筷子放稳,郑重道谢。孟有道听出那口气跟过去监约时不同,忍不住问他到底看中了本门什么。
“陶道友今日看第六步,比我看得细。”
陶照雪抬眼:“我看得细,是因为我教了四日。”
“所以还想请教你怎么教。”
“你也得把程前辈第三步那一退示给我看。”
谢不让说好。掌门等了片刻,发现两人把明早何时练都定了,竟没轮到自己,便咳一声,说本门剑法还有不少可谈。陶照雪给他添一勺汤。
“等三日。”
掌门摸着汤碗。
敖小满将自己的碗挪开,给量水尺让了点位置。
“我还得住。潮债没完。”
周半篙敲敲工具箱:“我的工钱也是。”
闻算盘本想趁一顿高兴饭迟些记账,听见这两句,又把册子拿了出来。
李敬没有跟着叹气。
他吃完回房,将旧稿、更正和记分牌复制收入干箱,旧补纹拓片仍夹在硬纸间。欠薪纸没收,留在怀里。
他另取一本空册,坐在灯下,很久才在第一页写了日期。
下一行空着。
山从近处轻轻问:“记什么?”
李敬把笔蘸好。
“今日吃什么。”
他写:米饭,略焦;鱼汤;咸菜。写完,又在米饭后头添了一行小字。
锅糊了,有人笑。
他在空处试写杜饭生说话的口气,写到“我只管锅听见什么”,忍不住又笑一次。
窗外有人问他是不是终于又讲了。李敬把册子往怀里一收,答只是在记。那人没追问,走到灶房去了,随即传来刷锅的响动和闻算盘讨少用些水的声音。
李敬听了一会儿,把册子放回桌上。江换羽收稿的脚步已远,他仍将“我只管锅听见什么”抄进百二十字的小栏;掌门第六步留在自己的册里,明日再请师姐教。灯芯剪短些,两件都想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