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山听进去了
第34章 祖师也输过
第二十六日,孟有道到得比约定早。
不是忽然不怕了,是山一路都在问,还有几步、会不会迟、是不是这里。他实在不能再说高手惯常晚来,只好赶在公用剑坪开门时,先把名字报上。
山停在外坡硬地,没压场边护栏。
程守锋已经到了,手中仍是一柄木剑。
看见孟有道,他先拱手,没问取回的神剑在哪里。李敬站在后面,反倒先觉得脸热。
守坪人开柜取出备用木剑,让双方比过长短。孟有道举起自己练熟的那柄,向光照了照剑脊,好像正在挑一件极名贵的法器。程守锋只用拇指试了一下边缘,确认没有毛刺,便放下等他。
掌门又低头系腰带,系完解开重系。李敬很想替他把那条带子一次收好,走到跟前,反被掌门拉到身旁。
“我今日这袍子是不是太暗?”
“等会儿动起来,看不出。”
“那还是能动得好看些?”
李敬望见他眼底的紧张,差点就说当然。最后拿起袍摆一角,将里头缠住的线头扯开:“至少别踩着。”
孟有道嫌这回答太少,自己又把两肩抻平。柏七在人群外铺纸。开场前李敬已请他留两个空格,今日不论输赢,都想记下一步守成、一步失手的落处;柏七肯画,条件是两家事后亲自认。掌门看见纸,眉头一动,竟忍不住朝那边侧了半个身。李敬只好把他转回来。
程守锋取下一枚玉扣,扣在腕上。扣中亮起一圈细纹,原先围着木剑缓缓游动的白气便收了回去。
“双方真元以筑基为限,不出剑罡。”他说,“今日验剑路,孟掌门以所学应我即可。”
孟有道看了看那枚玉扣:“若我赢了——”
“便是这场您赢。”
掌门点头,手却更紧了。他原来还能将输归给差着一枚金丹,如今连这个最好用的解释,也得先放到场外。
守坪人把场边四枚护符嵌入石孔,细白光连成一圈,罩住齐膝的一层。程守锋隔空一指,将西角迟亮的那枚接上;李敬脚边的浮砂顿时不再向场内滚。
“挡散出的余劲。”程守锋道,“若有人不收手,还是得人来拦。”
谢不让将剑留在护线旁。问剑宗肯派人护场、认下名册,守坪人才肯借出这块地。李敬忽然明白,纸上那几条能给掌门胆气,是因为场外真有人能接住失手的一剑。
当日名册签过,谢不让给掌门看空白胜负栏。他移开目光,低声问现在退出是否也算。
程守锋答:“算您亲自撤帖。”
掌门点头,走向场中。
李敬有一瞬以为他要转回来。可孟有道只是把袍摆塞进腰带,左右试了两步,又将木剑换到顺手的位置。
开场时,他仍忍不住摆出一个漂亮起势。
剑锋斜指,衣袖垂下,和柏七想画却始终没画到的取胜像很像。
下一瞬,脚底一滑。
场上并不湿,是他为了让半身好看,站得太开,鞋沿踩在界砂上。程守锋没有趁机点他,等他收稳,才递来第一剑。
掌门的漂亮起势没了,熟悉的守势倒回来了。
一格,退半步,回剑护肩。
第一下响得很实,孟有道原本抬着的下巴终于落下来。程守锋的剑被他挡在外侧,腕子一转,又从低处探进。掌门没有照漂亮起势继续,向后收了半步,剑柄贴近身前,让那一下擦着剑身过去。
李敬松了一口气,立即又吸了回去。
第二次换步,程守锋左压,孟有道右撤,后脚落地便稳住,横剑护肩,拨偏对方剑尖,还趁空回点了一下。场外轻轻一声咦,掌门嘴角刚扬,第三剑已来。
他侧身使出窄处惯用的一拧,剑从肘下穿出,却够不到程守锋留着的半步。对方一搭,逼他收回后半招。陶照雪盯着那半步,谢不让低声叫她先看落脚。
李敬看清掌门真有守得住的几步;对手却总在他刚要松气时到。
第四次换步,掌门肩膀开始抬。
他挡住上面,胸前便多出空处;急着护胸,肩头又紧得手腕转不开。程守锋并没猛攻,只将木剑向那处空隙一送,他就得自己往回补。连补两次,呼吸已经乱了。
孟有道忽然使了一个虚点,剑尖先扬再沉。这是他年轻时常用的招,陶照雪见过,却没想到此时还用得出。程守锋的木剑被他引高了寸许,掌门立即往前,想抢下一点。
对方的脚却比剑先退。
这一退,将掌门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势引长了。第五次换步,他回身收得迟,后脚还没跟来,肩胛已经转向另一边。孟有道自己也察觉不对,咬牙把那一剑改成横挡,响声比先前脆,震得指根一麻。
李敬几乎要喊收脚。陶照雪侧目看他,他把话咽住。练的时候能喊,现在两柄剑都在走,他喊一声,掌门倒可能先回头。
程守锋的剑从横挡下方滑开,点向肋侧。孟有道手腕向外,脚却先往里收了。他没有再追着剑尖看,将身前那点空处合上,木剑回来时正好挡住来路。
第六次,他终于照陶照雪这几日反复说的,先收脚,再转剑,避开了一记点肋。
陶照雪握剑的手松了些。那一下确实做好了,不是程守锋故意留给他们的体面。掌门自己也觉出来,呼吸仍急,眼睛却亮了。他看着对方袍襟,忽然想,若再进半步,或许还能得一点。
山在坡外轻轻叫了一声好。
掌门听见,精神一提,想把下一步做得更大。
第七次换步,他越过去了。
先是前脚比该落的地方远了一截。他的剑还在追程守锋收回的木剑,身子已经跟着压向前方。程守锋只是侧开,剑锋横转,原来掌门盯住的那片袍襟便从剑尖前消失了。
孟有道立刻想收,后脚却远,够不上那一下。他靠着练了多年的本能往下沉,宁愿屈膝也不肯硬扭腰,可掌根还是随着撑地的动作压了下去。
右膝落地,掌根撑住硬土时,程守锋的木剑已停在他胸前。谢不让迈进半步叫停,剑便立刻退开。
场边安静片刻。
孟有道喘了两口气,自己道:“我输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谢不让却听清了,在栏内记下,随后把笔递来,请双方确认。
陶照雪先检查掌门。膝头擦破一点,掌根扭痛,没有伤骨;近三日歇下,不逞强练剑。孟有道想说无妨,伸手接笔时皱了一下眉,便不说了。
程守锋在第六步、第七步的落处各放一块小石,点出一个收得住,一个追过头。孟有道坐着,脚尖跟到第二块前停下;陶照雪已提剑过来试。
陶照雪拿木剑依他所说走了一遍,做到转肩时停住,问此处若先逼剑会怎样。程守锋借谢不让的木剑,与她慢慢对了一下。她前半步走得利落,后半步却被截住,自己皱眉重新试。
孟有道看着,忽然道:“你收剑也早了一点。”
陶照雪没有争,让他指。掌门用没伤的手抬了一下,她照着改,果然多留出一寸转腕的空地。
“这个有用。”她说。
“手留一分,脚先留半分。”孟有道按住她画落点的纸角。陶照雪将第三步所见程守锋的半步、方才改出的一寸都留在纸上,接过两块石子,替掌门收好。
山请李敬再念祖师的记分牌。李敬取出获准复制的那张,报清年份、地点和卢应春姓名,念到那一回第二,没有添故意相让。山听完,问掌门做好的第六步可否也记下,陶照雪举起了手中的纸。
江换羽今日没卖票,抱着一摞新画册,问能否题个败而不败。李敬还没回答,孟有道先道:“败了。”
掌门顿了顿,又添:“膝盖都知道。”
近处的人终于笑起来。江换羽的题目没了,转头找李敬要一句能印的。李敬将那两个空格递过去:“只好请两位把脚下说清。胜负写大些,步子留给想学的人。”
程守锋看过柏七所画,改正一处剑尖;孟有道指着第六步,舍不得删。两家都认下,江换羽才肯留出半页。李敬把另一份收进自己册里,那上头终于有一张能照着请教师姐的败招图。
那位带弟子来过的中年人等在纸边,没有催。他叫弟子照着图踩,孩子第三步便将脚尖朝错了,李敬按住纸,才发现从对面看,左右正好反了。
他把纸转回来,又在脚跟添上朝向。弟子第二回踩对,中年人这才问能不能另画一张大的,带回去给几个孩子看。
“把守住的和跌倒的放一起。字少些,省得我讲时他们只顾念。”
李敬先看柏七。画师比了纸幅,说一张两格,得重画,二十四文,纸墨算在内。李敬写图说、校脚印,与他各十二文。
中年人应了,今晚饭前取。李敬请两位比剑的人再听清用途;程守锋只准用今日这两步说明失误,孟有道把第六步点了点,说这一格不许小。
“不会。”李敬道。
这一次,他先将两格画成了一样大。
孟有道也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疼,伸手按住膝边布。
名册递来,孟有道掌根扭痛,最后一笔签歪了。他想重写,谢不让说认得便成。程守锋也签在同一页上,他看了一会儿,松开了压纸的手。
谢不让收好签过的名册,正式说原挑战已履行,监约到此结束。程守锋留了下次愿来练习的口信,不设还剑日,也没有再派人追。
回山前,孟有道望着那张满是字的名册,问是不是就这样了。
谢不让点头。
掌门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叹气。
“早知道只疼三日。”
陶照雪在旁边道:“您若现在自己逞强走回去,未必。”
掌门立即坐稳,等人把凳子抬到平路上。